尘凡渡

第三十二章:外出的凌霜

  消息汇总后的第二日,凌霜不见了。   陆归尘清晨去敲她的门,准备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敲了许久无人应答。他推门进去,屋内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那柄随身的长剑不在墙上。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我去黑风岭。三日必归。勿寻。——霜”   陆归尘拿着那张纸条,愣在当场。   “这疯子……”他喃喃道,随即转身就往外冲。   刚出院门,迎面撞上百里青。百里青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   “凌霜去黑风岭了!”陆归尘声音都变了,“一个人!”   百里青脸色也是一变。他一把拽住陆归尘:“你追不上的!她昨晚就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走出几十里了!”   陆归尘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外冲。可冲出几步,又猛地停下来。   百里青说得对。他追不上的。以凌霜的脚程,一夜过去,至少已经走出四五十里。他一个漏灵之体,修为才“明尘”转,怎么追?   他站在镇口的晨光里,握着那张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她为什么要去?”百里青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   陆归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阿青带回来的情报里,说黑风岭有个寨子,人数众多。她……大概是觉得自己伤势未愈,怕拖累我们,想提前去摸清敌情,甚至……”   甚至什么?甚至想一个人端掉那个据点?甚至想用自己的命,换青山镇的安全?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百里青听懂了。   “守脉人都是这性子。”百里青叹了口气,“我早年见过一个,也是这般,明知是死,偏要去。他们脑子里就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陆归尘没有接话。他看着西边那条路,那是凌霜离开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道路尽头是一片连绵的山影,层层叠叠,望不到边。   “她说过,三日必归。”他轻声道。   百里青道:“那就等三日。”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儿?”   “去推演。”陆归尘头也不回,“她既然去了,我就得做好准备。万一她失手被擒,或者暴露了行踪,掠灵宗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到时候,青山镇不能没有准备。”   百里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背影,比前几日又单薄了几分。   整整一日,陆归尘把自己关在屋里。   桌上摊着那张地图,旁边放着阿青带回来的那块黑布,还有山河棋枰碎片。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推演着各种可能。   如果凌霜暴露了,掠灵宗会从哪条路来?会来多少人?最快多久能到青山镇?   如果凌霜被抓了,他该怎么救?拿什么去换?   如果凌霜死了……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不,不能想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推演。   与此同时,百里青也没闲着。他把镇上的青壮年召集起来,一共有十七个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是阿石的哥哥,叫阿铁。   “凌姑娘去给咱们探路了。”百里青站在人群前,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她是为了青山镇去的。万一她出了事,掠灵宗的人很快就会来。咱们得做好准备。”   十七个人面面相觑。有人紧张,有人害怕,也有人跃跃欲试。   阿铁站出来,瓮声瓮气道:“百里叔,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百里青点点头:“从今天起,每天傍晚,你们都来我这里,我教你们用兵器。刀、剑、矛,想学什么学什么。不求你们能杀敌,只求真打起来的时候,别一照面就倒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镇子四周的陷阱,要再加固。挖深一点,插的尖桩削尖一点。各家各户,准备好干粮和水,万一要躲进山里,不能饿着肚子跑。”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准备。   百里青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这些人,大半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连鸡都没杀过几只,如今却要学着杀人。这世道,真是把人逼到了绝路。   第一日,没有消息。   陆归尘推演了一夜,天亮时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出屋子。   院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口井还在静静地冒着水。他走到井边,洗了把脸,冰冷的井水刺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先生!”阿青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陆归尘回头,看见阿青和阿石一起跑进来,气喘吁吁。   “有消息吗?”他问。   阿青摇头:“没看到凌姑娘。不过,我们在西边那条路上,发现了一些脚印。”   “脚印?”   阿石道:“是新的脚印,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从西往东,只有一个人的,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我们跟着脚印走了一段,发现是往咱们镇子来的。”   陆归尘心中一紧:“人呢?”   “没看到。”阿石道,“脚印到镇口就没了,应该是进镇了。可我们在镇上找了一圈,没看见陌生人。”   陆归尘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屋。桌上那张纸条还在,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我去黑风岭。三日必归。勿寻。”   三日必归。今天才是第一日。   那脚印,会不会是凌霜留下的?可如果是她,为什么不直接回来,要偷偷摸摸的?   他沉吟片刻,对两个孩子道:“你们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两个孩子点头,转身跑了。   第二日清晨,陆归尘正在院里推演,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阿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陆、陆先生!”阿铁上气不接下气,“镇口来了个人!说是凌姑娘让她来的!”   陆归尘霍然站起,跟着阿铁就往外跑。   镇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陆归尘拨开人群,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是又累又饿。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的鞋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沾满泥土的脚趾。   “你是……”陆归尘蹲下身。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他,忽然眼睛一亮:“您是陆先生?凌姐姐让我来找您!”   “凌姐姐?”陆归尘心中一震,“凌霜?她怎么样了?”   女子摇摇头:“我不知道。她把我送出林子,让我自己往这边走,说她还有事,办完了就回来。”   陆归尘连忙让人拿来水和干粮。那女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喝了,脸色才稍微好一些。   “你慢慢说,”陆归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叫翠娘,是黑风岭附近一个小村子的人。三天前,他们村子也遭了掠灵宗的毒手。她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她被几个掠灵宗的人抓住,押往黑风岭的寨子。   “他们抓了好多女人,”翠娘的声音发抖,“关在一个大屋子里,不给吃饱,天天有人来挑,挑走的就再也没回来。我吓得要死,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可就在昨天夜里,忽然有人杀进了寨子。   “一个女人,”翠娘的眼睛亮起来,“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拿着一柄长剑,从寨子外面杀进来。那些掠灵宗的人,平时那么凶,在她面前却像砍瓜切菜一样,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她从寨子口杀到寨子深处,杀得那些人大喊大叫,四处乱跑。”   陆归尘听得心惊肉跳:“然后呢?”   “然后她就找到了关我们的屋子,一剑劈开门锁,让我们快跑。”翠娘道,“我们几十个女人,吓得腿都软了,可她说,快跑,别回头,往东边跑,跑出去就活了。我们就跑,拼了命地跑。跑出寨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寨子中间,周围围了一圈掠灵宗的人,刀光剑影的,看不清……”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陆归尘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后来呢?”他问。   翠娘抽噎着道:“后来我们就跑,跑了一夜,跑到天亮,跑到一个山坡上。我实在跑不动了,就坐在地上哭。哭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我一抬头,就是她——凌姐姐!”   陆归尘霍然抬头。   “她追上来了?”   翠娘点头:“她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她问我,是不是青山镇的,我说不知道青山镇在哪儿,她说,往东边一直走,就能到。然后她给了我一小块干粮,让我吃,说吃饱了继续走。我问她怎么不跟我一起走,她说,她还有事,办完了就回来。”   陆归尘沉默了。   翠娘继续道:“她坐在我旁边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叫什么。我说翠娘。她说,翠娘,你帮我带句话给青山镇的陆先生,就说——”   她想了想,努力回忆:“就说,‘节点已毁,勿念。三日后归,等我。’”   陆归尘怔住了。   节点已毁——她一个人,杀进掠灵宗的寨子,就是为了毁掉那个节点?   “还有别的吗?”他问。   翠娘摇摇头:“她就说了这些。然后她站起身,往西边走了。我喊她,她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我就……我就往东边跑,跑了整整一天,才跑到这儿。”   陆归尘站起身,看着西边的方向。   太阳已经偏西,群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凌霜就在那山里的某个地方,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却还在往西边走。   她去做什么?   还有什么比毁掉节点更重要的事?   他忽然想起凌霜说过的那句话:“守脉人世代以血肉修补地脉,这是宿命。”   难道她……   “陆先生?”翠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归尘低下头,看着这个劫后余生的女人,轻声道:“翠娘,你安心在镇上住下。这里很安全。”   翠娘点点头,被阿铁扶走了。   陆归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一夜,陆归尘又失眠了。   他坐在院里,看着天上那轮残月,心里反复想着翠娘的话。   “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她站起身,往西边走了。”   “我喊她,她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她明明可以跟着翠娘一起回来。她明明已经完成了任务——毁了节点,救了人。可她为什么要回去?回去做什么?   陆归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凌霜浑身是血,站在夜幕下的山路上,回头看了翠娘一眼,然后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里。   那背影,决绝得让人心碎。   “傻瓜。”他喃喃道。   明月无言,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第三日,陆归尘一早就站在镇口。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镇口的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西边那条路。   百里青来劝他回去等,他不听。阿青来给他送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继续盯着。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有商队经过,有猎户经过,可没有一个是他等的人。   太阳落山了,暮色四合。   百里青又来了,轻声道:“天黑了,回去吧。明天再等。”   陆归尘摇摇头:“她说了,三日必归。今天才是第三日。”   百里青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点了一盏灯笼,挂在他旁边的树上。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升起来了,还是那轮残月,比昨晚又瘦了一圈。陆归尘站在灯笼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归尘精神一振,盯着那个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月光下,一个人影渐渐显现出来——摇摇晃晃的,走得很慢,像随时都会倒下。   陆归尘冲了出去。   跑到近前,他终于看清了。是凌霜。   她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那身青布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浸透又风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可她还在走。一步一步,朝着青山镇的方向。   陆归尘冲上去,一把扶住她。   凌霜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归尘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霜的身子软下来,靠在他肩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可那呼吸还在,微弱却顽强地起伏着。   “你……”陆归尘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这个疯子。”   凌霜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