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成之后第三日,陆归尘终于能够独自下床走动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他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井水的清甜和泥土的芬芳,与几日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凌霜不在院里。 陆归尘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井水。清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这口井,如今是整个青山镇最珍贵的东西——不只是因为水甜,更因为那水里的灵气,能让长期饮用的凡人少生病、多活几年。 “陆先生起来了?” 百里青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陆归尘回头,看见他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十四五岁的样子,都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眼神里透着机灵。 “百里先生这是?”陆归尘接过食盒,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百里青笑了笑,回头招呼道:“过来,见过陆先生。” 两个孩子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年纪小的那个嘴快,抢先道:“陆先生好!我叫小六子,他叫大牛,我们是来跟先生学本事的!” 年纪大的那个——大牛——瞪了小六子一眼,瓮声瓮气道:“百里叔说了,让我们听先生安排。” 陆归尘看向百里青,眼神里有询问之意。 百里青指了指院里那张石桌,示意坐下说话。等几人都落座,他才开口道:“先生前几日不是说,要建立情报网,收集掠灵宗的信息吗?这两个孩子,是我从镇子里挑出来的。父母都没了,无牵无挂,脑子也灵光,适合做这个。” 陆归尘看着两个孩子。小六子瘦小,眼睛却亮得很,骨碌碌转着,一看就是个机灵鬼。大牛壮实些,眼神沉稳,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老成。 “你们知道什么是情报网吗?”他问。 小六子抢着道:“知道!就是打探消息!百里叔说了,让我们扮成要饭的、砍柴的、卖山货的,去外面转悠,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就记下来,回来告诉先生!” 大牛补充道:“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在打探,要像真的。” 陆归尘点点头,又问:“那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打探掠灵宗的消息吗?” 这个问题,两个孩子答不上来了。小六子挠挠头,道:“因为他们是坏人?” “是坏人。”陆归尘道,“但更重要的是,他们随时可能来青山镇。你们都是孤儿,应该知道,这世道,没人护着,活不下去。青山镇就是你们现在的家,掠灵宗要来毁这个家。我们打探消息,就是为了提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有多厉害,好做准备。” 两个孩子听了,神情都严肃起来。 小六子握紧拳头:“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让那些坏人来祸害咱们镇!” 大牛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陆归尘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有些复杂。这些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如今却要担起这样的重任。可这就是末世,容不得人矫情。 “百里先生选的人,我放心。”他道,“不过,光有胆量不够,还要有脑子。往后每天下午,让他们来我这里,我教他们怎么观察、怎么记、怎么不被发现。” 百里青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上午他们照常干活,下午来跟先生学。学好了再派出去,先近后远,慢慢来。” “还有,”陆归尘看向两个孩子,“你们既然要做这个,就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了。小六子、大牛,一听就是镇上的孩子,容易被记住。往后出门,用假名。小六子,你以后叫‘阿青’,大牛,你叫‘阿石’。” 小六子——现在该叫阿青了——眨眨眼:“为啥叫阿青阿石?” 陆归尘指了指百里青:“他是百里青,你叫阿青,沾他的光,别人听了会以为你是他远房亲戚,不会多想。至于阿石——” 大牛接话道:“我叫阿石,是因为我长得像石头?” 陆归尘笑了笑:“是因为你稳。石头稳,不动摇。这行当,看着是跑腿打杂,其实最需要稳得住。遇到大事不慌,才能活下来。” 大牛——阿石——听了,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那副沉稳的模样。 接下来几日,陆归尘一边养伤,一边教这两个孩子。 说是教,其实也没什么高深的东西。他当过破落户,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过,知道底层是怎么活的。那些经验,比什么功法典籍都实用。 “记住,打探消息,最重要的是‘不显眼’。”陆归尘坐在院里,看着两个孩子,“什么叫不显眼?就是你站在人堆里,没人会多看你一眼。你走在路上,没人会记住你的脸。你问别人话,人家回了就忘了,不会琢磨‘这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阿青举手:“先生,那我长得这么瘦小,是不是很容易显眼?” 陆归尘摇头:“瘦小不显眼,鬼鬼祟祟才显眼。你瘦,就大大方方地瘦,该要饭要饭,该捡柴捡柴。眼睛别老往不该看的地方瞟,瞟多了,人家就知道你有问题。” 阿青若有所思。 阿石问:“先生,那我们遇到掠灵宗的人,该怎么做?躲开还是凑上去?” “看情况。”陆归尘道,“你们现在什么都不会,遇到人,先躲。躲不过,就装成普通的穷孩子,要饭的、找活干的,随便什么。他们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别撒谎——撒谎容易被看穿。但答的时候,只说最表面的,不问的不说,问了也只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最重要的是,别盯着他们看。掠灵宗的人,杀人如麻,警觉性高得很。你多看他一眼,他可能就会多想。他多想了,你可能就没命了。” 两个孩子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这样的教导,每天下午进行一个时辰。教完理论,陆归尘就让他们在镇子里“实习”——去各家各户串门,跟人闲聊,回来复述听到了什么。谁家媳妇要生了,谁家儿子去山里打猎了,谁家来了远方的亲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陆归尘都让他们记下来,然后分析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有用的信息,不一定是大事。”他说,“比如,有人说在东山看到过穿黑袍子的人,这就是大事。但有人说西山的野果熟了,这就不是大事。可如果西山野果熟了,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有人去摘,今年却没人去,这就是大事——说明山里可能有什么东西,让人不敢去。” 阿青听得目瞪口呆:“先生,这也能看出来?” 陆归尘笑了笑:“慢慢学,你们也能。” 与此同时,百里青那边也没闲着。 青山镇虽然偏僻,但毕竟是方圆百里唯一的聚居点,偶尔会有商队经过。这些商队,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西边来,带来各地的消息和货物。以前百里青只跟他们做买卖,换点炼器材料,如今多了个任务——打听消息。 “陈掌柜,好久不见。”百里青站在镇口,朝一个赶着驴车的中年汉子拱手。 那陈掌柜跳下车,热情地回礼:“百里老弟!听说你们镇子最近水井活了?我这一路过来,都传遍了!” 百里青笑道:“托福托福。来,先进镇喝口水,我让人给你喂驴。” 两人边走边聊。百里青看似随意地问:“陈掌柜这次从哪边来?生意可好?” 陈掌柜叹了口气:“别提了,从西边来,跑了两个月,才弄到这点山货。这一路不太平啊,黑风岭那边,最近老有人拦路劫道。我绕了好大一圈,多走了半个月的路。” 百里青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黑风岭?那边不是一向太平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陈掌柜压低声音,“听说是来了个什么宗,在那占山为王。我有个老伙计,不信邪,非要走那条近路,结果人没了,货也没了。作孽啊。” 百里青点点头,没再多问。等把陈掌柜安顿好,他立刻去找陆归尘。 “黑风岭那边,最近在劫道。”他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听陈掌柜的口气,不是一般的山贼,应该是掠灵宗的人。” 陆归尘正在院里教两个孩子识字,听了这话,眉头微皱:“劫道……这是在扩大地盘,还是在搜刮资源?” “都有可能。”百里青道,“不过,他们劫道不杀人?陈掌柜那老伙计可是人没了。” 陆归尘想了想,问:“陈掌柜有没有说,那些人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兵器?” 百里青摇头:“这倒没问。我不好问得太细,怕他起疑。” “没事。”陆归尘站起身,“我亲自去问问。阿青、阿石,你们也来,在一旁听着,学学怎么问话。” 陈掌柜是个健谈的人,见陆归尘来拜访,很是热情。陆归尘也不急着问正事,先是道谢,说青山镇多亏了往来商队才有活路,又夸陈掌柜的货好,问东问西聊了半个时辰,才慢慢把话题引到黑风岭上。 “陈掌柜说的那个宗,叫什么名儿?”他问。 陈掌柜想了想:“好像是叫……掠灵宗?对,掠灵宗。这名字怪得很,我记了好久才记住。” “他们有多少人?” “这我可不知道。”陈掌柜摇头,“我那老伙计出事的地方,我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好像有十几个,穿的都是黑衣服,拿的都是长刀。” 陆归尘点点头,又问:“他们劫道,是只劫货,还是连人带车都要?” 陈掌柜道:“货肯定是要的,人嘛……听说年轻力壮的,会被抓走。我那老伙计五十多了,估计是嫌他没用,就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陈掌柜从西边来,一路上还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没有?” “奇怪的事?”陈掌柜想了想,“倒还真有一件。我经过一个叫‘落马坡’的地方,看见路边有好几具尸体,都是修士打扮。周围有打斗的痕迹,好像是什么人火并了一场。我没敢多看,赶紧走了。” “落马坡离黑风岭多远?” “也就二十多里地吧。不算远。” 陆归尘记在心里,又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让阿青去镇上拿了些干粮,送给陈掌柜路上吃。陈掌柜推辞几句,也就收下了。 回到小院,陆归尘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 “刚才怎么问的,看清楚了吗?”他问。 阿青抢着道:“看清楚了!先生一开始没问正事,先聊家常,让那掌柜放松下来。然后慢慢把话题引过去,问一句,停一停,不让对方觉得是在盘问。” 阿石补充道:“先生问的都是‘听说’、‘好像’,不是直接问‘你知道什么’。这样就算对方警觉,也只会觉得是闲聊。” 陆归尘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还有呢?” 两个孩子想了想,阿青道:“先生最后让送干粮,也是有用意的吧?让人记着咱们的好,下次来还愿意说话。” 陆归尘笑了笑:“这就对了。打探消息,不是逼供,是你来我往。你让别人舒服了,别人才愿意跟你说话。你让别人记你的好,下次有什么消息,人家就愿意主动告诉你。” 他把两个孩子打发去温习功课,自己坐在院里,把刚才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掠灵宗在黑风岭劫道,说明他们最近活动频繁,需要大量资源。劫年轻力壮的人,可能是抓去当苦力,也可能是……有什么别的用途。落马坡的尸骸,如果是掠灵宗的人干的,说明他们内部可能有争斗,或者跟别的势力起了冲突。如果是别人干的,说明附近还有别的势力在活动。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局势在变化。而这种变化,对青山镇来说,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危机。 “在想什么?” 凌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归尘回头,见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比几日前好了些,只是眉宇间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在想掠灵宗的事。”陆归尘把陈掌柜的话复述了一遍。 凌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抓人,可能是为了布阵。” “布阵?” “有些邪阵,需要活人献祭。”凌霜的声音很平淡,可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我小时候听族中老人说过,上古时期,有魔修为了炼制一件法宝,屠了整整一座城的人。后来那天纲地脉破损,这种阵法大多失传了,但掠灵宗……说不定还留着。” 陆归尘沉默了。他虽然经历过家族破落、亲人离世,但这种大规模屠杀,毕竟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过。此刻听凌霜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他们若敢来青山镇……”他低声说。 凌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陆归尘一怔,转头看她。 “再过三五日,应该能动剑。”凌霜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光芒,“到时候,就算那个厉无生亲自来,我也能挡一阵。” 陆归尘看着她,忽然问:“你的道基……” 凌霜打断他:“能活就行,要什么道基。” 这话说得决绝,可陆归尘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若是从前,凌霜说这话,一定是真的不在乎。可现在……她似乎开始在乎了,只是不愿承认。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阿青和阿石从镇外回来,带回了今天的“作业”。 “先生,我今天在镇口坐了半个时辰,看见三拨人。”阿青掰着指头数,“一拨是去山里砍柴的,三个,都是镇上的人,我认识。一拨是过路的,两个,背着包袱,走得很快,没进镇。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有一拨,是穿黑衣服的,骑着马,从东边来,在镇口张望了一会儿,没进来,走了。” 陆归尘心中一紧:“穿黑衣服?几个人?” “三个。”阿青道,“我看得清楚,都是黑衣服,腰里别着刀。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看着挺凶的。” 阿石在一旁补充:“他们没进镇,只是在镇口勒马看了一会儿。有个想进来,被那个疤脸的拦住了,说了几句什么,就往西边去了。” 陆归尘和凌霜对视一眼。 掠灵宗的人,已经开始在青山镇附近出没了。 “他们往西边去了?”陆归尘问。 阿石点头:“往西,就是黑风岭的方向。” 陆归尘沉默片刻,对两个孩子道:“今天做得很好。往后,你们要更小心。那些人在镇外转悠,说不定还会再来。你们在镇口‘玩’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但别盯着他们看——就像我教你们的,瞟一眼就移开,装作若无其事。” 两个孩子重重点头。 等他们走了,凌霜开口道:“三个,只是探路的。后面应该还有。” 陆归尘嗯了一声。 他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凌霜,你说,如果掠灵宗真的要来,我们能守住吗?” 凌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井边,看着井中倒映的最后一抹晚霞,沉默了很久。 “守不住也得守。”她最终道,“我是守脉人,守的不只是地脉,还有住在地脉上的人。” 这话,从一个曾经只想赴死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不同。 陆归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一起守。” 夜深了。 陆归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他用这几日收集的信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青山镇的位置,三个节点的方位,黑风岭的方向,落马坡的位置,还有那些商队常走的路线。 他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推演着各种可能。 掠灵宗若是要来,会从哪里来?会来多少人?会用什么手段?青山镇的防御能撑多久?能撤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被他一个一个地推演、否决、重新假设。 玲珑心运转到极致,他甚至能“看见”那些推演出的画面——黑压压的敌人从西边涌来,镇民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凌霜浑身是血地挡在镇口,自己抱着山河棋枰碎片疯狂地推演着最后的希望……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中发紧。 可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没有准备。没有准备,就意味着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只能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泛白。 陆归尘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桌上那张地图,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野草的清香。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陆归尘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阵成之后,他以为能松一口气。可现在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掠灵宗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异常。到时候,一场硬仗在所难免。 可至少,他们有了准备。有了情报,有了防御,有了愿意并肩作战的人。 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他转过身,看向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轻声自语: “来吧。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