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人匕

第九章 斩荆剑

  似无剑招,仅起剑势,一匕划过,未有亡敌之意,已起自斩之悲。   秦舞阳倒下,脸上凝固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骤然的、纯粹的不解。他眼睛直直盯着荆轲,直到光彩涣散,仿佛仍在用最后的意识询问:为何?   荆轲没有低头。他手中那柄名为短寸的匕首,匕尖上一粒血珠缓缓汇聚、拉长,最终无声滴落,在地砖上绽开一朵微小的、暗红的花。匕身不沾血,依旧泛着淬毒后幽蓝的冷光,但这光,此刻映照的,却是他自己空洞的眼眸。   秦舞阳暴起,转瞬便迎来落幕。整个朝堂之上多有混乱,不少大臣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血洒朝堂,皆是大惊。亦有数位将校不顾礼朝堂之仪,挺身挡在陛阶之前,一脸凝重。   陛阶之上,中年男子微眯双眼,却没有郑重之色,声音轻快且明亮:“好一剑,方才这剑若是刺的是本王,即便隔着这么远,恐怕也挡不住。”   下方群臣一惊,皆是回过神来,大殿之上不得携兵,荆轲若是此时发难,阶前将校亦恐难以抵挡,惊觉欲传护卫,便见阶上男子摆手,轻笑到:“不必。”又对挡在阶下数位将校道:“还有你们几个,退下去吧,荆卿若真欲取本王性命,就你们几个,还不够。”   阶前将校也是明白过来,面显愧色,转身行礼退回。   “大王果为人杰。”荆轲苦叹一口气。   这一剑出后,荆轲仿若耗尽了精与气,他感到脚下咸阳宫坚实的地砖正在化作流沙,耳边群臣的惊呼、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都在飞速远去。世界褪去了颜色与声音,唯余一片茫茫的灰白。然而,在这极致的“空”之中,某种东西却无比清晰地凸显出来,所有逝去的人与事,所有破碎的国与梦,在此刻,于他这具即将寂灭的躯壳内,完成了最后一次无声的共振,代表着神的威势升华到了极致,令得不少朝臣内心波澜,不能正视。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大笑起身,似是读懂了荆轲之意,问道:“荆卿于燕数年,何比于秦?”   “大燕虽好,我走时百姓的生活却比不过我前些年刚到燕时的样子。”荆轲话中无悲无喜,继续道:“而故土战地,百姓蒙苦,却也只余下想要平和生存的念头了。秦之地,大王比我了解得多太多,也没必要草民再述了。”   “荆卿也觉得我大秦当一扫天下?”中年男子眯着双眼,睥睨道。   “只是觉得百姓不能再受苦了。轲宁被万世所嘲,也不愿受万民所唾,仅此而已。”   “我只想问大王,天下于大王已不过是掌中之物,可大王能镇住一世,如何镇住千秋万代呢?”   荆轲只见他拔出长剑一指,那如水般纹路的剑身仿佛被他染上了某种难言的气质,比之上次见此剑时不可同日而语。   “大秦能胜,靠的可不仅仅是一时一势的强大。我大秦自周朝正统,数代奋烈,贤明治世,以贫弱蛮荒,致万乘之国。于外,秦兵百万骁锐,秦师势不可挡,秦将勇略无双;于内,百姓垦土奉法,百官贤能忠良,政令通行无阻。本王剑之所指,万民心之所向。本王的回答,荆卿以为如何?”   这下不只是荆轲,阶下百官也面露思索之策,纷纷拜服:“愿大秦万世不衰!”   荆轲静静地听着,若在数月前听得,他只会嗤笑这不过是狂妄的暴君呓语。但此刻,他眼前却浮现出函谷关内井然有序的市集,新垦的田地,以及那些,连仇恨都消弭的麻木与对安宁的执着。   秦王说的“心”,也并非爱戴,而是一种更大的、对秩序与生存的“默认”。而这“默认”,才真正碾碎了他赖以生存的侠义与仇恨。   荆轲忽然撩起衣袍下摆,缓缓地、端端正正地,对着陛阶之上,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臣服的大礼。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的清晰,响彻骤然死寂的大殿:   “草民轲,借副使秦舞阳之首,并燕督亢之地图,觐见陛下。今图已献,使已殁。”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将这殿宇的恢宏、这时代的重量、以及自己那轻如尘埃的一生,都吸入肺中:   “轲,请死于前。”   声音落定,再无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