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人匕

第八章 秦民悯

  那支来自不知名的燕国侠士的残箭,贴着荆轲左肩胛骨掠过时,带走的不仅是一块皮肉,还有他胸腔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与秦舞阳在荒山里跋涉了数日,甩开了追兵,也甩开了“荆轲”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全部过去。饥饿像钝刀刮着胃壁,而比饥饿更冷的,是秦舞阳眼中日益炽烈的光芒。   “这趟可真狼狈,看来天下义士,距离死绝,还差得远呀。”荆轲苦笑一声,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撕下里衣布条,潦草捆扎肩头翻卷的伤口,布条迅速被血渗成暗红。   秦舞阳没接话,对那样的侠士出手,无论如何,两人都不好受,可又别无他法,此时寻个视野开阔的高地伸长脖子张望,试图忘掉这样难受的思绪。暮色四合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荆大哥,那边似乎有人家。”   一缕轻烟从山坳里升起,细得仿佛随时会断。他们循迹而下,找到的不是村落,而是一间孤零零立在乱石间的土屋。屋子附近倒是十分整洁,柴垛齐整,门扉无尘,想是日日细心打理才有这般成效,只是荆轲看着屋外的部设,总觉有些违和。   开门的是个老人。身形佝偻,脸上褶皱深得能藏下阴影,眼珠蒙着一层灰翳。他看了两人片刻,嘴角缓缓向上扯动,拉出一个极为标准、却毫无温度的笑。   “客人喔,客人来了…远来辛苦。进。”   老人引二人进入屋内,声音有些滞涩,像枯叶摩擦,或是此间方言如此。   堂屋狭促,一眼便能望尽——一榻,一灶,一缸满溢的水。角落里堆着些破败农具和干草,形成一片更深的阴影;而灶台旁,一扇低矮的、看似通往储物的门洞,被一块厚重的旧麻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老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飘忽,他指了指那简陋的榻:“客人…歇。”他自己则挪到灶边,开始生火。   两人寻了个地歇下,荆轲目光下意识扫过布帘,那里仿佛传来一丝更沉滞的寒气,但他肩头的剧痛和浑身的疲惫拉扯着他的注意力,并未深想。   “老丈竟是一人在此居住吗?”荆轲盘坐调息,此时由秦舞阳搭话道。   老人顿了顿,神色终于有些变化,像在回忆某个背熟的剧本,佝偻的身形显出落寞,自顾的讲起来:“老夫我的儿孙,早都去填了秦军的丘,也就是我早年征战跑坏了腿,才没被一起抓去丘下团聚嘞。唉,我那儿媳也是可怜,明明没几分姿色,平日还用泥炭覆面,结果前几年出门却遇到贪暴的匪贼…”   秦舞阳听得怒气上涌,一捶草席:“娘的,老人家,这仇——”   “咳咳——”荆轲是时传来一阵咳嗽,惊的秦舞阳转去看荆轲情况,忘了后面的话。   “噫,仇?什么仇?我找谁报?有什么好报的?我今年五十七,该散的心气也都散完啦,不久就要下去跟子孙婆娘团聚的人,连该怨什么都不晓得,咋个能报仇呢?”老人说完这话时,愣住了一下,似乎感觉哪里出了差错,随即眼中灰翳更甚,挪到灶边,生火,从梁上取下一小块黑黢黢的肉干。老人动作迟缓而精准,如同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老丈,不必如此隆重,随便做些吃食即可,我二人只是途经此地,当不得老丈如此招待。”这片地方如此荒芜,食物本就是稀缺资源,见老人竟然取下来肉,两人都不敢受,荆轲开口拒绝,秦舞阳也起身欲阻。   “吃不动咯,不如给你们吃。”说罢便将肉在陶釜里和着粟熬煮,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非香非臭,隐隐带着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荆轲实无话说,勉强起身行了一礼。   老人将陶釜端上,又拿来碗筷交给二人,就坐进阴影里。秦舞阳腹鸣如鼓,忍不住先动了筷子。   “啊,终于吃上口能入嘴的了。就是这肉,干瘪了些,味儿有点怪。”秦舞阳没太多阅历,心直口快。   “肉咋样也得看吃的嘛呀,就这片山头,连树皮都被扒光咯,哪儿供养得出一丝肥肉哟。”老人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凝视着他们咀嚼的每一个动作,嘴角僵硬的笑始终挂着。   “你们倘是早到两天,或者晚到几天,也都没有吃食了…”老人忽然又补充道。   “老人家,你说晚几天到没吃食我们还能明白,早几天到没吃食是什么意思啊?”秦舞阳追问。   老人并不理会秦舞阳的话,浑浊的眼睛看似清明了一些,但整个人却更显地死气沉沉,待二人吃完,起身,动作依旧迟缓精确,收拾了碗盏,蹒跚挪进里间,末了,说了句:“客人歇吧。”   门轻轻合上。   “荆大哥,”秦舞阳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俺感觉这老头家,里里外外透露着不对劲,你察觉什么没?”   “这地方荒到连草木都少见,哪有杂粮供养牲畜、又怎会有肉食呢?”荆轲淡淡道。   “对对对,哎呀,荆大哥,那个肉怪怪的,加上那老头一点没吃这肉,会不会他是给咱们下毒了。”秦舞阳突有些惊恐,悚然害怕起来。   “不像,”荆轲摇头,他从老人的眼里,感受到的只有一片空旷的麻木,而不见恶意,但依然提醒:“不过多留个心眼,总不是坏事。”   ……   夜半,一种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窸窣声将荆轲惊醒。声音来自厨房方向。他推醒秦舞阳,两人对视一眼,屏息摸向那扇虚掩的房门。   昏黄摇曳的灶火,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荆轲从门缝窥去。   老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灶台前。他左手平伸按在案上,右手握着一把刃口磨得发亮的钝刀,正一下一下,从自己干枯如柴的左小臂上,片下薄薄的肉。   动作稳定,富有节奏。刀刃切割时没有血涌出,只有一种细微的、如同割开致密棉絮的“沙沙”声。片下的肉,色泽暗沉,被他仔细放入旁边陶釜。   他一边割,一边低低哼着什么。不成调,更像某种古老的、含混的呓语。火光跳跃,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竟有一丝奇异的宁静。   秦舞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撞开门,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老人的肩膀,将他摁翻在灶台边。   “妖孽,你是何物!”秦舞阳目眦欲裂。   老人并无反抗或者多余的反应,被简单制服,只是他被摁在灶台上的头以一个常人绝难做到的角度,缓缓扭转过来,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灰翳褪去,那双眼睛在灶火映照下,竟变得异常清明,清明得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先看向惊怒的秦舞阳,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僵立的荆轲脸上。   “客人…莫怕。”声音变了。不再干涩,而是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从很远的地底传来。   “老朽,老朽并非妖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老朽只是,只是一个忘了自己已经死了的糊涂鬼。”   一个虚幻的身影从老人身体里分离开来,秦舞阳的手猛然一颤,那本来被制住的老人的身体便无力瘫倒下去。   “唉,白日的时候不能清醒,只迷糊记得要留下二位客人,现在夜了才能想起这许多,但也快散干净了。”他叹完气,尝试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皱纹。   荆轲喉咙发紧,他能感到自己的手心渗出冷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直面某种巨大“异常”时的本能颤栗。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干涩:“你为何…要给我们吃…那个?”   “待客…之礼啊。”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困惑,随即又被空洞淹没。“家里…只剩这点了。总不能,让客人饿着。”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割己之肉以飨客,是饿了就该吃饭的常理。   秦舞阳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的怒意早已消尽,却被更大的惊疑所取代。   老人虚影般的身形在灶火前微微晃动:“二位客人,”他微微躬身,对两人行了一个揖礼,“老朽留下二位客人,乃是有事相求。”   二人沉默,没有直接应下,这老人,不,这鬼,似乎心智已失了不少,谁知所求何物,二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轻言。   他也不等回答,便转身,以那种飘忽的步伐,引着二人穿过堂屋,来到最里间。   那里,停着一口薄棺。棺木陈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老人虚抚棺盖,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睡梦。   “里面是我老伴。”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波动,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她从只有那边灶台高起,就跟着我……这么多年,平白受了这许多苦。”   “我答应过她,不论生死,都不丢下她一个人。”   “可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虚淡的手,“我连自己是怎么‘没’的,都记不太真切了。许是饥,许是病,许是……心熬干哩。只剩这点念头,撑着这点虚影,就想把她体体面面地送走,可独留我一人,却无力将她下葬。”   他抬起头,清明透彻的眼睛里,映着荆轲和秦舞阳的影子。   “我以肉饲二位客人,非是歹意,只求二位念在这一饭之恩,替我掘一抔土,让她入土为安。老朽残念,便可散了。”   长久的沉默,吞噬了屋内所有声响,只有屋外呜咽的风,穿过石缝。老人静静抚着棺木,夜还长,三人都有各自的思绪。   最终,荆轲缓缓点了点头。   老人手指屋外一阵向阳的暖地,二人会意,在屋内寻了几件农具,却发现实在不堪,在一阵摆弄下便坏的不成样子,无法,秦舞阳取出剑,在冰冷的硬土上一寸寸掘挖;荆轲则取出匕首,将屋内帘布与榻上的草席割开,收敛了老人的尸身,好在棺木很轻,于是又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点点将棺木与草帘挪过去,老人的身影则在月光下越来越淡,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   月光微稀,坑洞终于成型,二人将棺木与草帘合葬土坑时,老人最后看了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有解脱,有不舍,有跨越了生死的疲惫安宁。   土一层层覆上。   老人对着新坟,缓缓跪倒,叩了三个头。当他抬起头时,身影已如薄雾。   “多谢…客人。”声音细若游丝。   “你,可还有怨?”荆轲终是难抑,求道。   “怨?为何?”随着这句疑惑,那抹虚影如烟消散,了无痕迹,只见坟前新土,孤月将熄。   荆轲久久伫立。山风凛冽,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却比不上他心头泛起的那片冰冷的虚无。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他跋涉千里、背负人命所执着的使命,在这片连怨念都喂养不活的土地上,在这缕只求安息的残魂面前,显得如此……轻薄。像孩童对着山洪投出的石子。   秦舞阳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那坟,脸上混杂着惊魂未定和茫然,但随着他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胸膛起伏,一股郁愤无处倾泻,最终化为一声低吼,这声音在山谷间撞出空洞的回响,旋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你说,他若是想,又该找谁…报仇呢?”荆轲轻声,似是在询问秦舞阳。   “这有什么好想的,自然是暴秦,霍乱天下,导致老人家这种结局,不都是因为秦嘛。”   “可若非秦,百姓还会因为其他国而遭不幸,正因为秦…往后的百姓或许不必再遭受这样的不幸…”   “荆大哥,你想的什么呀,无论如何,那老人家那样,确确实实是秦造成的。我去杀了人,说是他本来就要死的,只不过我动手了,可不能脱罪。”秦舞阳语气坚定的多,回道。   “也是,许是我想太多罢。”荆轲最终说道,转身望向西方。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秦舞阳没来由一阵惶恐,感觉面前的荆大哥好像缺了什么,他说不上来,也不知怎么开口。   “走吧。”荆轲招呼秦舞阳,二人继续踏上路途。   路渐西行,还有怎样的光景去见证二人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