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冷的。 人也是。 三个人坐在那里,似三块石头。 狗屠终于动了,他端起陶碗,皱眉:“这酒,苦。” 高渐离的手指在筑弦上轻轻一按,发出一个单音:“苦的是喝酒的人。” 荆卿端起自己的碗,一饮而尽。酒从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胸口。他放下碗,看着碗底那点残渣。 “苦也好,”他说,“能喝这酒,能坐在这儿,能活着——就够了。” 狗屠瞪他:“你这是什么话?” 高渐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荆卿。从荆卿走进燕市那天起,他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颓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河水过了最急的滩,反而慢下来,深下去。 “你说是剑客,那你的剑呢?”高渐离知道这话本是决不该问的,但他依旧开口。 荆卿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还在,掌心的纹路还在,只是少了一柄剑的重量。 “在淇水。”荆卿回过神来,不在意道,“沉了。” “沉了?”狗屠想不明白,终究有些心直口快,“剑客的剑能沉?” 荆卿抬起眼,看着窗外的夜色:“剑能沉,国能亡,人能死——这世上,没什么不能丢的。” 邻座有人笑了。 笑声很轻,却很清晰。 三人转头。窗边坐着一个葛衣老者,须发灰白,面前只有一碟豆羹。他吃得很慢,此刻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个老人。 “老丈笑什么?”狗屠皱眉。 老者——田光——放下竹箸,站起身。他走过来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停在桌前。先看狗屠,再看高渐离,最后目光落在荆卿脸上。 “我笑,”田光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朗,“是因为听见了一句真话。” 他顿了顿,又说:“更因为,我在说真话的人眼里,看见了我想看到的东西。” 荆卿看着他:“什么东西?” “将熄未熄的余火。”田光说,“这样的火最危险——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该烧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烧多久。可一旦给它一个方向…” 他倾身,压低声音:“它能烧穿山河。” 堂内静了下来。 狗屠不懂,但闭上了嘴。高渐离的手指离开了琴弦,看向田光的眼神显得有些凝重和复杂。 荆卿缓缓站起身:“老丈有话,不妨直说。” 田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跟我来。” 院落在深巷尽头。古槐参天,落叶满地。堂内只有一案,一席,一屏风。屏风上绘着易水,水色苍苍。 田光不请荆卿坐,自己先跪坐在席上。他从案下取出一卷帛,缓缓展开。 燕国地图。督亢之地,朱砂圈红。 “秦已破赵。”田光说,声音平静,“燕,也快了。” 荆卿看着地图,没说话。 “太子丹日夜不安,”田光继续说,“他想做点什么。可单凭目前来说…不够。” 荆卿抬起眼:“老丈想说什么?” 田光看着他,言辞恳切:“秦兵太锋,燕国需要时间,天下需要时间,包括被灭的赵,失了元君的卫,都需要时间。” 两人对视。 “我是剑客。” “我知道。” 良久,荆卿说:“我凭什么?” 田光嗤笑一声,才道:“就凭是你,就凭你现在还没死,还坐在这儿。” 荆卿沉默了,眼前人显然比他想象中更了解自己,自然无需再多言。 田光也不说话,给荆卿决断的时间。 “太子丹,”荆卿缓了缓,“信得过么?” 田光笑了。笑容里有沧桑,有无奈,有说不清的复杂。 “丹呀,他大概是做不成一个好君主的,”他直言评价,“但你若是见过他,你就会知道,守护他那样人的信念,是一种荣幸。” “所以老丈选了我。” “从来都没有选择,只是刚好,等到了你。”田光摇头,话中不知是庆幸还是叹息。 “那要我做什么?” “去见太子丹。”田光说,“告诉他,你愿意做那把刀,我的计划早写于太子丹,待他取出,你二人看后,就能第一次了解他。然后…” “然后?”荆卿有些茫然,见田光话语顿住,不禁开口道。 “然后…”田光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洒脱,“然后,我还有一句话,请荆卿代为转告。” “有什么话不能你当面说的?” “节臣被怀疑了忠心,任侠被怀疑了义气,那他活的不是太失败了吗?有傲气的人受到了这样的侮辱,那也就没脸再活下去了。”田光平静道。 荆卿或许没那么聪慧,但无论如何也不是个蠢人,但正因如此,却更加迷惑起来:“若太子丹真如你所说那般,那他对你就不会有那种意思才对。” “你当我不知吗?”田光反问一句,却把荆卿给堵的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静待田光下文。 “是你来燕国的时间长,还是我接触太子丹的时间长?他的想法,我如何不知。太子丹有志向,但太年轻啦,而我就算有点能力,却又太老,倒不如这样,给他上最后一课也好。”田光叹口气,道。 荆卿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叹气:“何必至此?” “掐灭快要烧尽的蜡烛,把它珍藏在宝盒里,最终也只能让它在盒子里化为腐朽,只有当它烧尽的那一刻,蜡烛才算完成了使命。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一根蜡烛,不想就这样躺进宝盒里被消磨殆尽。” “我能在这里燃尽,未必不是幸事,倒是你的使命,才刚刚开始。我不仅是在教太子丹,也是在教你,既然你踌躇无措,那我便代燕赋予你使命,你若彷徨,我也是一盏引路的灯。” 荆卿默然,正色施礼,朝田光一拜。 “好了,你去找太子丹便是,快走快走,给我这老人家留点最后的清净算了。” 田光打发走荆卿,转身摇头走回屋内,嘴角似勾起一丝愉悦,嘴里喃喃:“不知道他到时候又会哭成什么样,唉,整天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