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汤汤,东流不息。 庆卿站在岸边,手中握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剑身映着浑浊的河水,也映出他枯槁的面容。卫元君宫中的论剑、战场上赵老四托付的玉玦,都化作溃兵口中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卫国,降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国已不国,君非其君,民又何辜?他一身剑术,满腔热血,最终不过换来一场场无谓的牺牲和一个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就这样吧。”他低声自语,手臂一挥,那柄曾让他名动卫地的长剑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坠入滔滔河水之中,连个浪花都未溅起。 “啧啧,可惜了一柄好剑。”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庆卿没有回头。他听出了来人是谁——鲁勾践,一个游历至此的狂士,以洞察人心、言辞犀利著称。 鲁勾践踱步到他身侧,也不看他,只是望着河水,仿佛在目送那柄剑的远去。“剑客丢了他的剑,就好比,君王失了他的民。可君王失了民还能跑,剑客丢了剑,何以立足?” 庆卿默然片刻,道:“君本无民,我本无剑。” 鲁勾践挑眉:“可君终究不能抛弃民,剑客又怎能抛弃剑呢?” “可我确实见到君王抛弃了他的民,”庆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不过弃个剑,便是死了也是自作自受,怎比得上拿治下百姓受难的君王呢?” 鲁勾践听出了他话中的绝望与愤懑,却不想顺着这话题让他沉沦下去。他忽然拍手笑道:“罢了罢了,这些家国大事,说来徒增烦恼。我见你心神不宁,不如与我手谈一局?棋盘之上,可见真性。” 庆卿本想拒绝,但鲁勾践已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臂:“来来来,我住处就在附近,备有上好的棋盘棋子。你若输了,便得答应我一件事;我若输了,随你怎样。” 半推半就间,庆卿被拉到了鲁勾践暂居的草庐。鲁勾践令童子布下棋盘,自己则亲自煮水烹茶。 “请。”鲁勾践将盛着黑子的棋盒推到庆卿面前。庆卿不语,默默接过。 鲁勾践执白先行。开局数手,皆是常规布局,鲁勾践意在试探。庆卿应得章法井然,显然并非不懂围棋之人。鲁勾践心中稍定,便渐渐放开手脚,试图在棋局中引导庆卿,观其心性。 然而,随着棋局进行,鲁勾践的眉头越皱越紧。庆卿的棋路起初稳健,但中盘之后,却渐渐变得诡异起来。他不再顾及大局,反而盯着局部的几处厮杀,不惜以重大代价换取对几颗白子的围剿。好几处明明可以退让补强,他却偏偏选择硬碰硬,导致自己的棋形支离破碎。 鲁勾践忍了几手,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弈棋之道,在于取舍。你这般只攻不守,以玉换石,岂非自取灭亡?” 庆卿盯着棋盘,眼神空洞:“石也罢,玉也罢,终归都是要碎的。” 鲁勾践强压火气,继续落子。庆卿却又使出一招更令他瞠目结舌的棋:明明有一处大龙急需做活,他却置之不睬,转而将棋子投入一处毫无意义的劫争,白白送死十余子。 “你!”鲁勾践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怒意,“你这岂是在下棋,平白断送生路,与寻死何异?” 庆卿缓缓抬起眼,目光与鲁勾践相接,其中一片死寂:“对吧,应是没有区别的。” 鲁勾践胸膛起伏,忽然一挥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大半!“不下了!我鲁勾践生平最恨的,便是轻言放弃、自暴自弃之人!棋局如人生,纵使陷入绝境,也当拼死一搏,寻那一线生机!哪有如你这般,未至终局,便自己将自己的路一条条堵死的道理?” 庆卿看着散乱的棋子,低声道:“大势已去,小节何堪?” “放屁!”鲁勾践怒斥,“大势乃由无数小节汇聚而成!不思小节,何来大势?你连棋盘上这方寸之地都不肯尽力,又凭什么认定现实中已无路可走?”他站起身,指着庆卿的鼻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卫国之亡,非你之罪;但你若就此沉沦,弃剑弃心,那便是将那些战死的、托付于你的人都辜负了个干净!他们拼死换来的,难道就是你今天这副模样?” 庆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眼中似又出现那一幕幕场景,呆愣当场。 鲁勾践见他神色震动,语气稍缓,却依旧铿锵:“剑丢了,可以再铸;心若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若还是个剑客,就该知道,真正的剑,从来不在手上,而在心里。” 说完,他不再看庆卿,转身拂袖而去,留下庆卿一人对着满地狼藉的棋盘。 不知过了多久,庆卿缓缓蹲下身,一粒一粒,将散落的棋子捡起。他的手依然有些颤抖,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他将棋子一颗颗放回棋盒,动作很慢,却很稳。 最后,他站起身,对着鲁勾践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没有再去寻剑,也没有再去寻死。他走出草庐,望向西方——那是秦国的方向。 淇水依旧东流,但站在岸边的人,已与来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