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命,可他却毫无食欲。 那阴郁的,在视野中横倒过来的天空,似要倒塌而下。他再次闭上眼,胳膊压着脸,迷迷糊糊中,他咳了几声,只感到一阵冰冷深入骨髓,抖动不停的身体如一片树叶在水波上晃动。 是发烧了吧,手脚不存在似的,好困好想睡。 迷迷糊糊间,又有人在耳边讲话。 这次听清了,是她的声音。这就要放弃了吗,在最黑暗的地下你也不曾失去希望,在回返的路上,是谁将我自迷雾中带回,是谁告诉我不要放弃,你自己呢,孩子们呢。 不要忘了,即使没有乐园,还有清澈见底的水波。 他挣扎着爬起来,如走了长路的人那般倚墙而坐。他忍着前额与太阳穴传来的阵阵痛楚,直视着庭院上方。 最坏的时刻已过去,不用太久,阳光便会照耀下来。 他将两颗药片吞了下去,闭着眼歇息。食物不够了,也不知还能找到多少,不如趁身体变差前赶快离去。眼下烟雾正在消散,去主岛已非难事。他咳嗽了几声,喉咙干痛难忍。若有足够食物与休息,最多两天,他便可回到她所在的避难所中。 他站起来,用掌心接了些房檐滴下的雨水,小心地在前额与太阳穴揉搓着。湿凉的感觉缓解了痛楚,他思来想去,烦恼着食物的来源。 一些过往的碎片却不时浮泛上来,他和大人一起坐船,海边的小餐馆,月色下的海滩,红树林间的水流,骑脚车的小径,晕染了颜色的小景泡泡般飘动,他想抓住它们时,却又消散了。 不久,他的脚后跟酸痛了起来,要坐下休息时,目光却无意间落在院子里。 湿漉漉的厚防水帆布上紧拉着数条绳索。 库房还余有那么多空间,为何堆在外面。 他好奇地注视着帆布那山丘般缓缓起伏的轮廓。突然,他冒雨走上前去,抓住了帆布的一角,却又松开,手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好大的力气似的,才以颤抖的手慢慢掀起帆布的一角。 半个神灯精灵的头露了出来,压在宣传画板上面的是一些装着服装的袋子,袋子的上面又是一捆铁条,是待安装的小火车轨道。 帆布又湿又重,他的体力糟透了,没动几下就得坐下来,手脚抖得不听使唤。终于,他用尽了力气将最后一块帆布掀开,查看,盖回去。 原来,它们被随意地放在一起,杂乱如垃圾堆,就是它们——整座流动游乐园全都在此。 他终于找到了它。 黑夜降临,他趴在铺在走廊下的几条大麻袋上,听细雨弄出微响。 不再发烧了,全身的酸痛却让他无法入睡。 白天翻动帆布时体力消耗太大,仅剩的半包方便面也全吃光了。他还是勉强咽下几口雨水。下腹的不适愈发严重。扁瘪的肠胃不时空绞几下,便秘好几天了,刚才蹲了好久,却仍排不出任何东西。他只想快点入睡,好不为明天发愁,可每隔一会儿,胸腔中便会发出漏气般的声响,如一台需要检修的机器。 天亮了,雨不知何时停的,天还没放晴,雾气几近全消。 院子后墙有个小门。门没有锁,门外是一片空地,隔着空地,一片掉光了叶子的树林清晰可见。走得近些,树干有一道道环形疤痕,他一下子想起了这片废弃的橡胶林。 他们曾骑脚踏车经行此处,也是个雨后的清晨。 在艰难地穿过林间的一条小路后,前方的路边出现了几座漆成了黄色的亚答屋,那是个小小的马来村落。他们在路边停下歇息,请饮料摊的马来妇女豁开三个新鲜的椰子。他们小口地以稻草杆来啜吸着清凉微酸的果汁,惬意地望着路边的稻田。他还兴奋地光脚跑进了田里,在另一侧发现了一个盈满水的矿湖,平静的水面缓缓浮动云影。 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他回味着记忆中浅蓝的天空与清澈的湖水,还有田埂上松软的泥土自脚趾缝间调皮地钻出时痒痒的感觉。 腹中的饥饿将他拽了回来。他犹豫地要转回头,村子应早已荒弃,还是回里面碰碰运气吧。 可脚步不听话,径自拖着身体向前走。 雨后的落叶软软的,散发出发酵后特有的酸腐气息。在一根较粗的断枝上,冒出了几个圆圆的白蘑菇,在暗沉的落叶间显得如此纯洁,在另一棵树的树干上,长着几片黑木耳,薄嫩如半透明的翅翼。 他小心地将它们放在手心,以一种惊叹的目光来回翻动着。这些小东西带着生命的神奇,且都可食用,若早来一日,便会同它们错过。 在将它们放入口中之前,他再次翻看了那本野外生存手册。 他小心地将菌蘑掰成碎块,轻轻放入口中。 微涩的清香汁液渐渐满溢口腔。 随着美好感觉的生出,一股热热的东西也盈满了他的眼眶。 离开这片树林时,他的手中的一个小袋子几乎装满了,这将是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他找到了记忆中那条小径,沿着它走了没多久,几座木屋便出现了。他在路边停下了脚步,一排褐色的铁丝网将它们围了起来。此处已然荒弃,为第二期旅游项目开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