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小雨仍在下,棚顶一角滴下的雨水落入他手中的空瓶。水还有些污浊,空中的烟雾开始消退,远处吸饱雨水的园墙鲜亮起来。 园中央的餐厅里空荡荡的,飘着一股刺鼻的石灰水味。厨房,储物间,杂物间,垃圾桶,也都空空如也。餐厅后面的露天停车场,胡乱堆放着来不及运走的东西,装修用的架子、梯子、装修材料…… 空气中渗着丝丝凉意,他竟忘记将脏污的口罩摘下,深深吸上几口新鲜空气。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早上睁开眼心里仍一片混乱。明明坐在餐厅发呆,可额头突然一片湿凉,脚下竟是一片乱糟糟的户外空地。一团困惑中,他往回走去,忍着脑仁的阵阵胀痛,来回打量着通向餐厅的路径。 他撑起一把不知哪里捡到的伞,在停车场里无意识地走动,脚下磕磕绊绊也浑然不觉。目光扫过地上的白色箭头,可一转眼又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这是在哪里,他头脑里没有丝毫印象。心头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他想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莫非染上了病毒,成了一个感染者。 能思考便是正常人,回答自己一个简单问题吧。 你要往何处去? 答案一从你口中说出,它便会如一道光,驱散满天的阴霾,让你不再迷失。 似乎有一道隐形的机关挡在前方,好几次他以为触摸到了答案,它却突然间消失了。 再次从迷糊中清醒过来时,他愕然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扇湿冷的铁门前。 将门推开,呈现在面前的是座方形庭院,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入口左右两旁的游廊接着两厢的是单层库房,指示牌上醒目的红字显示那是电机房与仓库——闲人免进。院子里还堆放着些东西,可他已经懒得去看了。 他的头脑依然浑浑噩噩的,身体受控于一种既有的习惯与本能。在一半清醒一半梦游的状态中,他跌跌撞撞推开库房的门,手中拿着手电筒。 库房里面是连通的,一股机油的味道,像馊掉的浓汤,叠放在墙角的桌椅如水草般轻轻扭摆;他的身体倚在门框,第二个房间靠墙整排铁架老实地站着,它上面摆放的容器却不停地晃动;第三个房间有几台小型发电机,他吃力地扶着货架,地板上检修用的机械车总在试图挡他的路。 走了几个房间,手电的灯光始黯淡,不久便全熄了。他精疲力竭地走出来,一屁股坐在门前的走廊上。 雨点打在院子里盖东西的帆布上,发出沙哑的声响。他的心情并未因烟雾退去而好转。早上接的雨水有股难闻的味道,难以下咽,他捏碎了一点泡面,忍着牙根处传来的钝痛,慢慢将面咀嚼成糊状才咽下。 一阵困乏袭来,全身的力气也随手电的电池耗光了似的,他倒在水泥地上,丝毫不在意身下的湿寒。 从昨天开始,就有东西开始缓慢而沉重地压下来,他要变回那个缩成一团躲起来的自己了。 每次在恍惚出神与梦境中去那座游乐园时,他所做的都差不多,在光影间到处游走,寻找神灯精灵的线索。明知是幻梦,心里依旧燃着一盏希望的小灯。 将它全面升级,变成一个跟得上时代潮流的游乐园,这种想法真是愚蠢。这座流动乐园是不能替代的,小巧而怀旧,不正是它最大的优点吗? 那是一种真实,往昔的回忆,那陈旧而熟悉的气息,才能让他找到久违的快乐,失落的幸福。 自己一直向往的地方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全然无用,许下的承诺成了泡影。 有人就这么可恶,忘记过去,篡改记忆,将孩童时的自我囚禁,好标榜自己是全新的人,生于未来,正如这座凭空而起的新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