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害部门人去楼空,警察军队皆不见踪影,停电和断网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倍。 这些机器人与无人机大概是政府部门的主体力量,肩章钉银钮扣的执行者其实并不多,处于顶端的决策层更不知有几个是人类。 如今的情况,缺少网电,国家机器能否运作,他并不清楚。 他不敢停留,也不敢进入巨大的建筑之中,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慌,可怕的危险隐藏在一座座摩天大楼之中。 中央金融区许多街道是填海后扩建的,他无奈地收起过时的地图册,沿街道小心前行。 在拐入另一条街时,他注意到一座建筑的卷闸门被汽车撞得扭曲开来,如同一个撕裂的伤口。 一旁的行人天桥有些眼熟。他小心地擦去水泥护栏一张宣传画上的灰尘,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扇半开的门,接着是门外疯狂的人群。 他垂下手臂,转回头望着这个变得如此陌生的地方。 唯有灰色墙体上方半隐入浓雾的巨型钢架,让他能够确定,此处便是会展中心。 当日他们三人逃出中心后,正是登上这座天桥,在一片惶急中匆匆离去。 他向前走了几步,小心地自撕裂的口子向里探身进去,过了一会儿,又钻了出来。里面似乎还回荡着刺青男孩的惨叫声。 他站在铁门边好一会儿,才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烟雾遮蔽视线,地图失去作用,他迷失在宽阔的街道与巨大的建筑间。他大半日都未能走出,直到翻出纸笔,自己动手标出脚下的每一条路线,不断反复尝试,才从两座大楼间的一条小巷脱身出来。 他发觉自己来到河流入海口的桥头,视线可及的海面有一团黑影,一座倒塌了的巨大雕像,岛上最为著名的地标。 他离开河口,小心地沿海边公园的树丛与林地行走,避开组屋区与拥塞的街道,以免不必要的危险与麻烦。 在一片满是杂草的斜坡,他遇到了几个外国劳工。他们正在用铲子挖着什么,见他只身一人,且无恶意,便友善地和他打招呼。 劳工们来自邻近国家,能与他通过英文简单交谈。 了解到他们在寻找植物的根茎作为晚餐,他连忙出手制止。他的这本野外生存手册,首先便是告诫不要吃野外植物的果实根茎,它们对人类而言是致命的。 劳工们大笑起来,好像他在说不得了的笑话。 他们多数在乡野长大,从小便知晓哪些植物的哪个部位可以吃。 他们教他辨认几种常见的植物,其中一种长着椭圆形叶子的经常种在路边花坛,叶面浓绿色叶背是紫色,即使干枯了也能够辨认,他竟从来不知它的根茎如芋头般粗大。 他帮着一起挖掘,采摘。作为回报,他得到了一把含有鲜甜汁液的草根,可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回味。 他受邀去他们的居所,一处深幽的地下排水管道,并与他们一起晚餐,用的便是白日采集的食材。 阶梯般铺就的巨大管道中,堆满了捡回的丢弃物品。每节管道搭出一个小床铺,像胶囊旅馆格出的小房间。 两条管道的交汇之处,形成一片阔大的空地,地面通风网漏下一片昏暗的光,下方是一个方形水池。 池水稍加处理便可食用,劳工们将食材放在大锅里,添几把米与豆子,放入清水煮成杂粥。 在食物的香气中,他们在池边一边吃一边聊起天来。芋头形状的根茎富含淀粉,出乎预料的甘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建筑工地的办公室,他们在一个糖果盒里发现了它。 这是孟加拉语,是他身旁几个年轻人的母语。 几个年轻人翻开本子,神情激动地谈论着,而后竟情不自禁地大声诵读起来。 隔着陌生的语言,他也能听出声音中情感与韵律。 动情的朗读声中,身在异乡的人们眼眶湿红了。 一个年轻人显然在家乡受过高等教育,熟练地将诗句口译成英文给他听。 “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但是对于某个人,你是他的整个世界。” 本子上大多是摘抄的诗句,后面的一些可能主人自己写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翻看着这个本子。 “建筑工人写诗,不敢相信是吗?” 看到他愣住了,年轻人略带嘲讽地笑了笑。 “来岛上工作,是生活所迫,并不代表什么。” 他摇了摇头,并没有看轻谁的意思。他此刻心里很后悔。它的主人康复后,会因找不到它而难过不已。他还为曾有过的想法羞愧,那些对体力劳动者的偏见。 年轻人告诉他,他们不会在此久住,待天气变好,他们会泅水去海峡对岸,那里的旷野会有更多食物。 可这是非法入境,话未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在生存面前,这些又算什么呢,如果有人将他们遣返回家乡,那还求之不得呢,年轻人开起了玩笑。 外面这么危险,不如赶快回去,年轻人拍了拍他的瘦削的肩膀,眼神中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这次冒险出来,为了寻找一个旧时的游乐园,这样做是不是很傻,他自嘲地笑了笑。 年轻人并没有笑,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下方,一片快要干涸的、幽暗的池水。 临别时,有人为他补充了一些饮用水,也有人塞给他一把新鲜的豆芽。 他把翻译的诗句抄在笔记本上,把小本子送给那个年轻人,并真诚地感谢对方。 他尽量沿近海的小径,走了一整日,还是迷路了。夜晚到来时,他学会了躲进下水道过夜。 又走了一日,他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直到路边出现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前方便是离机场不远的度假村。 快到海边时,他再次迷了路。一处垃圾场拦住去路。到处是丢弃物与垃圾,他知道这里离海已经很近,可来回转了不知多久,怎么找不到通向沙滩的路。直到他感到脚下湿软,身体渐渐下陷,才意识自己已身在海中。 他套了一个废弃的游泳圈,后面一根绳子牵着塑料袋密闭的行李。海水甚是污浊,覆着一层脏污的渣滓,他的手臂像是在馊臭的燕麦粥中搅着。 不知能否到达那里,虽然它离主岛不过十几分钟的船程,晴日时可隔水相望。 划了不知多久,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早已乏力,又越来越不确定自己的方向,在恐慌的支配下,胡乱划动手臂。 最后,他如一只翻白肚的青蛙那般倒仰着,身上再无一丝力气。再用不多久,自己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不再动弹,僵直的身体会如死鱼那般腐烂,消失,他绝望地想。 最亲近人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不久又接连消失不见。 要是能再陪她一阵子就好了,他心里如是想道。 希望她能够将信和证书交到母亲手上,这个儿子并非除了游戏什么都不会。 “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临别时年轻人读给他听的诗句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