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 六十四章

　　前晚的那束光在眼前晃动。　　光亮随着她远去而消失。　　同她谈天时，他从未如此快乐过。　　一股热情在心底鼓动，似火在燃烧。不清醒的头脑犹如烧热的水翻动不停，涌冒起暧昧不清的气泡。　　窗外突如其来的喊话让他犹豫了，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她站在门外，与他只几步之遥，却茫然地晃动手电，寻找他的位置。　　他忽然悲哀起来，莫非那是一道隔阂。随着那阵振聋发聩的钟声，她慌张地离开时，他越发痛苦地意识到，她并不属于自己。　　“……我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有其终极意义的，正如每一条河流，最终都将汇入大海。我是这样，你也同样。就像咱们的相遇，不像是两条小河的合流吗？刚好明天这里会有一个仪式……” 　　昨天一大早，她便过来找他，看到他还在，紧绷的一颗心放了下来，随即开心地和他聊了起来。说话间，她目光闪亮地望向他。　　是该接受感召的时刻了么，他嘴唇嚅嗫几下，既不说是，也不说否。　　她紧盯着他的脸，笑着握住他的手，没关系，你的决定不会影响什么的。　　下午时分，几个年轻人继续讨论如何帮助孩子们，有人提议用军事训练的方式来让他们变得坚强而有纪律。　　她突然举起手来，她不认为自己的弟弟能承受如此折磨，年纪小的就更不用说了，这样只会让他们更加痛苦。　　敢于发表反对意见，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奇，不知何时起，温顺如她竟不再压抑心里的想法。　　他坐在后排一言不发，似乎在想心事。　　会后，他们前往教堂后方山坡的空地散步，他依然沉默着。为何郁郁寡欢，莫非不喜这样的活动，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样的谈话，并不能解决问题，并且他还不习惯太多人的活动。他一直在想如何去帮这些孩子们，用他自己的方式。看到她眼中的担心，他又补充了一句。　　说来听听，看我能否帮上忙，她眼睛一亮，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略一犹豫，从笔记本中拿出了一张对折起来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张宣传单是来路上捡的，“神灯”游乐园并没消失，它已重新设置在乌宾岛的主题公园中。　　去那里一趟，是他自小的心愿。　　她从未去过那座离岛，他随口说起那个地方，那里曾有间咖啡店，是外公经营的，店里的一个少女总想着离开那座小岛，可果真离开后，又总是想念那里。　　如今那里已物是人非，可他还是想去离岛上一趟，故地重游一番，看看那座游乐园最后的样子，看看是否还有设施即使停电也可使用。　　这和帮孩子们有何关系，她原本听得入了神，这时才提起心中的疑问。　　原来，他上午去了自家组屋区，在关卡处与当守卫的儿时玩伴有了一番谈话，也倾听了几个孩子吐露心声。　　作为交换，他送给每个孩子一小块浸了蜂蜜的果脯。　　她并没有吃完马来大叔的馈赠，分了几颗给他。　　谈话中他更深地了解到孩子们无助而困惑的处境，他想给出一个承诺，让孩子们怀着希望去克服内心的痛苦，好度过眼下最为黑暗的一段时光。　　那我们一起去，听说第二天就出发，她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她应该留下，不止身体还没有恢复，而且她还能真正抚慰孩子们的心灵，用温柔的话语和微笑。　　“等探好路，再带你一同去那里，还有他们。” 　　望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她才拭了一下眼角，默然点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黑暗中他茫然自问，其实他并不自信，也颇为不舍。　　非如此不可，不止是孩子们，也是为了自己，唯有如此，你才能自那片阴影中彻底走出来。　　可他仍感阵阵难过。几日前，他才答应过她，不会独自离去，今早却狠下心与她分别。　　那一刻，他无法直视她流泪的眼睛。此刻的夜晚，她会不难过吗，会不会也同他这般难以入眠，他自问道。胃部一阵阵抽搐让他弓起腰，这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痛苦，如纷纷而下的落叶将他覆盖。　　天亮了，勇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体。　　他离开大路，在满是枯枝败叶的坡地与水沟间穿行。干涸的沟底仅存的一捧浊水有股怪味，他还是拿出了空瓶。沟底潮湿的泥土中有蚯蚓和多足虫，他却没胆量将它们送入口中。　　没有路牌参照，他在林地中失去了方向，在萎靡的林叶与雾气中穿行了很久，后来为躲避两只野狗的狩猎，又跌跌撞撞地跑到街区里。　　街两边的大型建筑让他意识这里已是中央商业区。这片街区车辆并不多，街道上也不是乱糟糟的，或与疫情伊始时全岛封锁有关。路边商场和百货公司大门紧闭，两旁凡有玻璃门的地方都被砸碎破坏。　　大街上甚是安静，商场里的大型超市或能寻到果腹之物，但他并不敢冒险进去。这些建筑成了无主之地，任何人都可能躲藏其间。　　这不是在游戏中，他无法重生，也没有主角光环。　　他非常小心地沿着商业区的大路前行，转入殖民地时期便已存在的街道，在古老的店屋下的走廊穿行，拂去一幅幅壁画上覆盖的灰尘，观赏旧时华人如何团圆过中秋，只感过往的时光变得如此遥远。　　国会大厦大门紧闭，灰色的墙壁上满是泄愤的涂鸦。他皱着眉打量脚下，混凝土地面被压得支离破碎，服兵役的经验告诉他，只有重型车辆才能够带来如此破坏。　　国会大厦前的大草场，儿时看国庆阅兵的地方，黑压压地堆满了各种器材。其中，他发现了大量的军用无人机和小型机械警犬，它们因电量用尽而弃置于此。　　在一个垃圾堆里，他找到一份被撕成碎片的手写文件。将它们拼起来，从勉强可以认出的潦草字迹可知，这里的人奉命撤离去往战时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