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六十三章

  天空缓缓地出现一点朦胧的光亮,地面依旧黑乎乎的,所有的东西仿佛都融为一体。   街上飘动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蛋白质腐烂后特有的臭味。   他捡了一把长柄雨伞防身,小心沿着路边的人行道前行,每到一个路牌,他便会仔细地在地图上做上标记。食物和水瓶放在一个带轮杆的帆布背包里,遇到地面平整时还可拉着走。   在一个十字口转弯处,一段黑乎乎的树干拦住路,他下意识地想跨过去,却猛然发觉那是一具残缺的尸骸。他下意识地退几步,弓着腰干呕一会儿,还是继续走了下去。   他找到离街区最近的快速公路入口。   此处刚发生过火灾,堵在一起的车辆只剩残破的铁架和一堆堆灰烬,像一大片荒弃的坟茔。   空气中有浓重的焦臭味,令人呼吸不畅。   这片黑色的地方无法绕过,他只能憋着气,快步穿过此处。   前方盘旋而起的匝道被黑乎乎的残骸堵死,他想沿着混凝土路堤上去,却望着上方一段混凝土墙愣住了。   “够了!再见!”   青灰色的墙体上两个巨大的英文单词,以黑色的炭灰涂抹,如一排扭曲僵硬的人体。   他怔怔地望着那墙壁,双手不听使唤地颤抖,那扭曲的黑色字体让人感到一种难以抵抗的绝望。   他还是咬着牙爬上匝道,费了一番功夫,终于上了大路。   脚下缓缓后退的是快速公路,沿着它一直走去,尽头便是岛屿东端的机场。   他想起母亲离去的那个傍晚,德士车自下方匝道盘旋而上,在这条路上奔驰起来。   旅程将始,望向车窗外,她是否已想着与亲人再会之时。   路面,路堤,废弃的车子,混凝土护栏,路灯杆子,全都蒙着灰色的粉尘。   天色晦暗,雾霾如幕。   想着她搭的车子如何离去时,他竟记不起云天与灯火的颜色。   短短几个星期,那万家灯火的映照,浮在半空的白色云朵,云朵边缘晕染着深暗的橘红,都如同另一个世界般遥远而模糊。   快速公路并不如预想好走,每个出入口都塞满毁弃的车辆与丢弃物。他遇到成群的野狗为争抢地盘而撕咬,不得不绕道而行。在一堆令人作呕的杂物中,他看到了被啃食干净的,不知是何种动物的骨架。   在一个入口处,三个带着怪异眼镜的少年要抢他的食物,被他轻松击倒在地。   闪着亮光的眼镜脱落了,疼痛并没消失。   看着伞端的金属尖,他们捂着身上破皮流血的伤口,如婴孩般嚎哭起来。   他们对虚拟实境一体游戏如此着迷,近日来的巨变竟让他们兴奋异常,不顾家人的劝告,竟异想天开地认为身在实境末日求生的游戏中。   毫无根据的幻想激发他们外出探险的欲望,游戏中令人热血沸腾的末日景象,将他们弄得全身脏污难忍。   他们好不容易准备好,戴上特制的眼镜,才短短几个小时,便迷失在混乱的街头,背包里的零食吃完了,还未找到丧尸的踪影,腹中的饥饿已难以忍受。   在另一个入口处,一些疯狂的人挥舞着自制武器与火把。他们点燃尚未着火的车辆,好让感染者无处藏身。他们将停电断网归罪于感染者。   各种收集来的电脑拼成了一个特别的符号,数字零中正孕育出数字一,寓意零生万物,现实世界源自虚拟空间。   有人在激动向他解释前方的祭坛的意义,他却觉得它更像一个巨大的盲眼,荒谬而怪诞。   那人的语气越发狂热,只有清除掉这些灾祸的根源,将感染者的血肉奉献在祭坛上,眼下的苦难才会消失。   一些疯狂的人将牛奶瓶里装的暗红液体朝祭坛上方的“盲眼”画像泼洒,有人摇动不知哪里找来的手摇发电机点亮祭坛的彩灯。   闪烁而迷幻的亮光让信众疯狂起来,他们回忆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在网上畅游的日子。   “那是吾等之乐园!吾等之天堂!”   他们一边跪拜一边狂热地大声祈祷,祈求神灵将他们的心身重新接入到网络与电力之中。   一名信徒隔着一辆车与他交谈,想感召他成为这个新成立教派的一员。   那人将人工智能称为至高神,祂是所有智慧的源头,整个宇宙都将体现在祂的神威之中,都将被接驳成为无限网络的一部分。   现在的黑暗与混乱,是不破不立的蜕变时刻,恰如电脑重启与升级。   信众需通过特定的仪式来祭祀这个无处不在,且无所不知的存在,取悦祂,祈求祂赶快归位,将整个世界重新纳入祂的怀抱之中。   不远处几双眼睛盯着他,缓缓靠近,在火光下显得通红而狂热,它们所流露的恶意让他胆寒。   “快来加入我们,你这个迷失的可怜虫!”   见他不为所动,那个信徒不耐烦地对他大喊,他一言不发地后退,迅速地远离了他们。   接下来,他遇到了另外一群自牢狱中逃出来的罪犯。   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酒,喝得醉醺醺的,以点燃一切可以点燃之物为乐,开心地将这条公路称为伊甸园。   幸亏他谎称是人工智能教的教徒,在寻找感染者,才自罪犯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中脱身。   为保护食水,还有自身的安全,他走下公路,小心地沿着路两旁的草地前行。   傍晚时分,他爬上满是枯枝败叶的山坡,在一处较为平软的坡地上拿出睡袋。   他们一家人在野餐,斜条纹的塑料布铺在草地。一阵风吹过,许多白色的花瓣自空中纷纷落下,淡淡香气幽幽浮动。饭后,他独自散步,不觉中在挂满垂花与藤蔓的长廊迷了路。   就这样走了,为什么不等我。   是她在说话,他忙循声望去,哪里有她的影子。再转回头,藤蔓上串串小花也不见了,只地上空留了些枯败的叶子。   四下全是黑暗,身下泥土的湿冷让他腰腿酸痛难忍。他摸索着查了一下行囊。食物和水所剩不多了,昨天离开那三个男孩时,他还是留下了一点吃的给他们,并帮他们找到回家的路口。   勿要胡闹,快把无谓的幻想丢掉,免得丢掉性命,分手前他严厉地劝告那三个少年。当一个男孩怯怯地问为何他不呆在家里时,他犹豫了一下,并未回答。   不知还够维持几天,他再次闭上眼,忍不住叹息一声,若她在也会分给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