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 五十六章

　　只需打开那道神奇的门，随着一道白光，一起都将回复到最初的时候。　　然而，他并未去翻那墙，只沉默地站着。　　另一段回忆也冒了出来，那团无法排解的忧伤让他痛苦地意识到，眼前所见是无法更改的现实。　　她未察觉到同伴神情有异。家人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着，弟弟，父母，眼皮无故地跳了起来。　　雾气浓稠而黯淡，他们如置身于一团阴云之中。　　守卫出现了，手中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食物和药品，是守卫的妈妈准备的。他接过袋子，轻轻说了声谢谢。守卫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硬硬的大信封，这是他隔离第二天送来的快递，丢在了他家门口。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呼吸沉重起来，却并未拆开。　　临走时，儿时的朋友唤住了他，犹豫了一下，取下了腕上的电子表，递给了他。　　省点电，真的要看时间才打开。　　他们来到她所在的街区。她也不幸运，同样没能进去。　　守卫告知她的家人全都不在。她双腿发软，紧抓着他的胳膊才没跌倒。幸好有个相熟的邻居赶了过来。他们都没事，在附近的教堂里，她每次去做礼拜的那间。　　不久前，她弟弟回来了，同样在关卡被拦住。　　男孩甚至不知是谁把他送回来的，只是哭个不停。她的妈妈急得不行，却毫无办法。幸好教友解了难。教堂开了避难所，离这里不远，那间她做义工的圣光福利院。就这样，她一家人全都投奔过去了。　　天全黑了。他们借手电筒微弱的光勉强走着。　　凭着记忆，她知道路走对了，却总也走不到头似的。黑暗中不时传来凄厉的叫声，像什么动物的哀鸣。　　他也有点不对劲，脚下磕磕绊绊的，车子几乎翻倒。她关切地问他可好，他喃喃地回了句什么。他们沉默地走着，各自想着心事。　　他郁郁不乐，莫非还在担心母亲。她应该帮他。作为福利院长久以来的义工，也是教堂的忠实信众，她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路途中，他拯救了她，守护着她，该她回报了。　　她暗自想着，一股隐隐的快意在胸中升起。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前晚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脚下的路面忽然干净平整了起来。手电的亮光照在一块指示牌上，巴刹的停车场就在前方。　　又走了几步，停车场的入口出现了，不出意外的，一道关卡设在那里。　　有人喝止住他们。一道亮光照了过来。他们摘下口罩，显出自己的脸庞。　　惊喜的叫声传来，守卫是她相熟的教友。她们拥抱在一起，哭了几声，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地面变软了似的，脚步轻飘起来。无需请示，他们便直接获准进入。多日来的磨难结束了，亲人就要出现在眼前。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他。　　“告诉我，这不是幻觉！” 　　福利院在前方的一座山坡边，与坡顶上教堂连在一起，都是上世纪一位富有的信众在过世后所捐赠的产业。　　她凭记忆摸索前行，穿过停车场，是福利院的正门。　　令她吃惊的，停车场里没有一辆汽车，拥挤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在微弱的手电灯光下犹如来路山坡上一丛丛覆满了落叶的灌木。　　他们吃力地在帐篷的间隙辗转行进，如困在迷宫中找不到方向。空气中刺鼻的味道未曾减轻，帐篷中不时传出几声低咳。　　她鼓起勇气问路，布幔后手不耐烦指出方向。　　他们又走了回来，鬼打墙般走不出这片地方。　　她有些心焦起来，直到他注意到一个朦胧浮动的光点，才找到了福利院的门口。　　这间小会客厅里靠窗放着一盏简易油灯。一个破碗里的灯油只剩个底，牛皮纸搓的细捻儿顶着一团微弱的火苗。油灯放在一个纸箱上，这里还高高低低堆着好些纸箱，是个临时仓库。　　他出神地望着火苗，眼神飘忽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倚坐在窗下。　　微弱的光穿过箱子的空隙，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驱使模糊而巨大的黑影摇晃不停。　　她去见家人了。　　照避难所的规矩，他需先办一些手续。主事的牧师在忙，他暂时在此等侯。　　她刚又回来一趟，弄来半碗热腾腾的泡面。牧师心很软，没问题的，临走前她笑着告诉他。　　他吃光了面，汤汁一滴都没剩。他靠着墙打了个盹。再次睁眼时，四周安静得可怕，半梦半醒间的虚软无力，如墙上的巨大黑影般压下来，现实、幻想与噩梦都交织其中。　　内心挣扎了一会儿，他坐起身，摸出水瓶摇了摇，又拿出自己的收藏，随手翻看起来。　　“很不错！很少有人会看纸本的书了。” 　　门口有一个人，笑容被暗影遮住，只两个镜片微微反光。　　牧师在他旁边坐下，身形透着疲惫。　　寒暄了几句，征得同意后，对方端起了油灯，好奇地翻看起他的收藏。　　那本笔记他收了起来，里面的信封还没拆。　　“哈，主题公园的宣传单，看来是没选好日子。” 　　“鲁滨逊！我小时候就很喜欢。” 　　“这本是……童话书？” 　　牧师好奇地翻瞧着封面。　　又聊了几句，牧师才放下书，歉然一笑，拿出了晚餐——一块三明治。　　由于戴了假牙，有些费力的咀嚼像牛在吃草。　　到他开口了。　　从地下隔离所停电时开始，他讲起了一路的经历，所见的惨象，特别是那所焚毁的油站，墙上可怕的涂鸦，那条恢复了自由与野性的狗，听得牧师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