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坚持自己走。他推着小车,装着行李和一些随手捡起的破烂。 走一段路,便休息一会儿。 在那些破烂中,他留下一个结实耐用的背包,一本印象派画册和几张宣传单。 雾气还是那么浓,街上混乱依旧,还弥漫着难闻的臭味。 他们沿路边的行人道小心行走,以竹竿惊走觅食野狗。 途中,有人在喊话,声音微弱嘶哑。他们警惕地张望,是个躲在巴士里的流浪者,阴影遮住了脸。那人祈求一点食水,他本不想理会,可在她哀求的眼神中,还是将小半瓶水隔着破车窗小心地丢了进去。 那人感染过病毒,康复后也回不了家。 康复者提醒他们不要在街上停留,那里除了可怜人,还有许多疯子,没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雾色渐沉。他们终于来到住家的街区,若非黯淡的街牌,他们定难辨出这片熟悉之地。 所有的街道都一模一样。堵在一起的车辆,遗弃物所淹没的路面,两旁的组屋全都生锈般灰暗破旧,半截没入昏沉的烟雾中,粗制的院墙,让它们更像被围困多年的孤堡。 直到望见悬架于街道上方的地铁站,他们才确定自己回来了。 污迹斑斑的混凝土梁柱,残破不堪的巴士站,让他们对时光的流速倍感困惑。 离月台不远处的轨道上有一道巨大的黑影,是一列地铁。他们站在街对面的行人道上,惊讶地向上望去,深棕的车厢粘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尘,仿佛一长条圣诞树桩蛋糕。 巴士站旁的咖啡店空荡荡的,残留着几根固定在地上的铁桌脚。瓷砖地板油腻腻的甚是脏污,几根黑色的羽毛,还有一股恶心的腐臭味。一只枯瘦的八哥缩在水台一角,见人来既不闪躲,也不哀鸣。 她低头拭泪时,他将一点面包碎屑撒在水台上。 八哥动也不动,仿佛一个雕塑。 他们穿过咖啡店,先去他的家,那里路程最近。 入口处的年轻守卫竟是个熟人,楼下杂货店主的儿子,也是他儿时的玩伴。守卫起初并没有认出他,直到他开口相认。对方惊得张大嘴,却没有放他进来,反而请他站远一点答话。 他被送去隔离的事早传开了,没人敢放他进去,真的很抱歉,守卫不安地望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问朋友能否帮一个忙,请他的妈妈过来一趟,他需要几件换洗的衣服。 守卫并不答话,目光不自在地望向一旁。 她出什么事了吗,他紧盯着儿时好友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还没有回来,听说困在国外了,对方低下头轻声答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担忧地瞧着他,轻摇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惊醒了似的晃了一下脑袋,自胸腔深处冒出了一大团气泡似的叹息了一声。 “哦……至少那边有电,她的气管也不怎么好。” “等我一下!” 欲转身离去时,年轻的守卫突然喊住了他。 他们在入口外等着。 这道路障不算高,不费多大事就能越过。就是那里,左边第一座组屋,他甚至看到了四楼那个熟悉的窗户。莫非守卫在暗示他可以偷偷进去,只需几分钟,他就能回到熟悉的卧室。 他是一名穿越者,寻找着卧室的门。 一个念头莫名地冒了出来,在他胸口涌动,热切地诱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