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清晨六点开始,一条条新闻如空中落下的炸弹,不断激发起他内心的恐惧。他解释过,投诉过,抗议过,甚至提议将新闻改换成爱国歌曲,他可以一直站着歌唱祖国,但皆无回应。 无可逃避的恐惧让他感到无助与软弱。 他以毯子蒙头,全身抽搐,低低抽泣起来。他思念身在国外的她,更想念的却是那个远去的大人,那个能让他安然入眠的身影。 不久,他坐起身来,自床头拿出一本书,出神地翻看里面夹的几张纸。 回信的第二天下午,他跌跌撞撞进了厕所,一眼便瞥见镜子一角的新记号。 她就在隔壁,这让他又平添了几分欣喜。 信中除了意料中的抱怨,还有一个疑惑。为什么要共用厕所和浴室?若病毒能通过排泄物或接触传染,那全面隔离意义何在,这明显是个漏洞。 他倚着墙,这个疑问也曾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只是未曾深想。 事情应并非隔离这么简单,经过上一次的瘟疫大流行,这个岛屿上不可能没有随时待用的隔离处。 他们为何被送到这里,幽深黑暗的地下,只如厕和洗浴是共用的,房间互相隔绝,冷气都是独立的。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此处的对象是实验品,测试病毒能否通过浴室和厕所传播。 可他和女孩是健康的,那么病毒的传播源又在哪里呢? 厕所旁边有一道紧闭的门,门后面会有什么呢,他不敢再想。 他写下了自己的猜想,虽无明显证据,却直觉这可能是真的。 不用担心,这么久了,他们都没事,接下来只要小心消毒,耐心等待隔离结束即可。 这一天,他再次在迷迷糊糊中被新闻播报吵醒了。 一个记者惊魂未定,正哑着嗓子对镜头说话。画面出现了远处的火山,一道直通天际的巨大烟柱。随着镜头放大,条条网状的紫色电光在烟雾中闪现出来。 镜头切换回来,短发女主播坐在透明墙壁围起来的摄影棚,神色凝重地捏着一张新闻稿。 这次火山爆发的威力是空前的,该国发出航空与海事紧急警报,我国环境部也发表文告,提醒公众,隔海峡飘来火山灰可能长达数周甚至数月,它们由轻质微粒组成,能长时间悬浮空中。 气象署今晨发表重要文告,我国上空已检测到火山灰,加上烟霾,白天的能见度极低,劝请公众耐心呆在家中,勿要外出。交通部紧急通知,全岛快速公路所有的入口都将关闭,请公众为了自身与他人的安全,在此期间不要驾车出门。从今日起,除必要的行业,所有的工作和学习都将居家进行。 新闻播报完了,接下来是乏味的专题报道,他躺下来要再睡一会儿。 在疫情与烟霾的双重打击之下,本地中小企业面临窘境。本地历史最久的移动游乐园,即“神灯”游乐园的经营商,同时也是它设计者,年近八十的林先生将正式结束游乐园的营业。 “神灯”游乐园有近六十年的历史,是几代人的童年回忆。 商场外面的活动广场,流动夜市的中央,以及节日庆祝的大型活动现场,人们常会看到“神灯”游乐园的身影。 他有些迟疑地坐起身来。 一个老人正对着镜头,神情憔悴,语气缓慢中有些犹疑,对眼下的事实仍不十分确定似的。 在还是孩童的时候,老人最向往的便是市中心的游乐园。那里票价昂贵,热闹非凡,而他家境贫寒,一年都难得有一次进入其中。 长大后,他成为一家名为“梦想成真”国际流动游乐园的机械维修主管,那家游乐园常年在国际大城市巡回表演,很受各地的孩子们欢迎。后来,游乐园要将现有设备进行更新换代,身为技术主管的他自然清楚设备状况仍良好,便意识到机会来了。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辞职并借钱将设备接收下来,运到这个岛上,准备运营自己的生意。 年轻人并不打算将游乐场固定一处,雄心勃勃地想打造本国第一个巡回游乐园。可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岛屿,这不切实际的想法遭到亲友们的齐声反对。 一九七三年六月的一天,巡回游乐园一处新建的地铁站旁举办了首次开园活动。虽然年轻人投入不少资金进行广告宣传,却没吸引到预想中的顾客。 预期中住洋房和公寓的精英人士并没有驾着车带孩子蜂拥而来,没有名气的游乐园对他们没有吸引力。 若不是附近有一片刚启用的组屋区,年轻的创业者会迎来人生中一次可怕的失败。 误打误撞的成功让他对由政府规划并新建的组屋区有了新的认识。 那里吸纳的年轻家庭之多,远非传统的街区所能相比。他渐渐意识到,这个年轻的国家正值经济起飞,新兴的工薪阶层正在成为社会的主体,他们的收入稳定增加,整个岛屿到处都在兴建工薪阶层可以承受的组屋。 傍晚时分,他在组屋下的空地行走,与不同种族的孩子们聊天。 令他意外的,孩童们的脸上并没有洋溢出幸福。 他们诉说失去的快乐,来自乡村的孩子们不能在果园里进行秘密游戏,曾住在市区的孩子们再无法在繁华的街区流连忘返。 经过一番调查,他将组屋中工薪家庭设为潜在的客户群。他们在社会中成为主要群体,且年轻的父母对孩子的重视远超上一代。 为了吸引孩子们,老人当年阅读了大量儿童畅销书,拜访过童书作家,以及儿童礼品店的老板,又与不同年龄的孩子进行深入的交谈,才精心设计出了游乐园的主题活动,而游乐园的名字则受一本旧书摊发现的儿童绘本的启发。 年轻人决定降低成本,放弃传统的入门票,采用更灵活的摊位收费方式。他的解决方式是与受大众欢迎的流动夜市挂钩,使场地的费用更加低廉。 他同一个流动夜市业主签了合同,成了常年的固定合作伙伴。 就这样,游乐园随夜市的脚步每两个星期换一个地方,在岛屿不同地区的组屋之间流动,差不多一年环岛转一圈。 这个具有独创主题活动的游乐园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它受到了孩子们的热烈欢迎,许多大人也乐此不疲地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