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三十三章

  随着老人叙述这个游乐园的过去,电视画面播放了许多过往的照片。近年来虚拟游戏仓等设备的兴起,孩子们足不出户便能获得比游乐园更刺激的体验。老人的生意受到很大影响,加上后继无人,生意不得不结束。   讲到最后,老人苦涩的声音让人不忍听下去。   还是有一个好消息,这个游乐园不会真的消失,老人已将全部设施捐了出去。国家公园局决定将这个几代人的记忆留存下来,将它们安置在乌宾岛一个新建的公园中。该公园是乌宾岛度假旅游综合项目的一部分,整个离岛将在明年初开放给公众与世界各地的游客。   访谈节目结束了,他却呆坐半天都没有动。   那一年,他和大人去夜市要寻找的就是它。他在一份儿童报纸上看到关于它的专题报道,就求大人带他去玩。后来听说东部一处新开的夜市里有它,他们便在周末赶了过去,到地方才发觉是另一个游乐园。   当晚回程路上的意外后,他再也没有去找过那个游乐园,却从未忘记它。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一动不动,机器人送来的食物也一口没吃。   不知何时起,屏幕突然全是雪花点。   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把他拉了回来。   他吃力地摇了摇头,像在摆脱身上的重物,这才发觉身陷黑暗,只一盏小灯亮着,显示器不断闪烁几排红字,嘟嘟的尖叫声便是来自其中。   由于电力供应不足,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除必须的安保,电力供应将暂停,请对象耐心等候。他正琢磨那些红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眼前一黑,显示器也关闭了。   一股强烈的晕眩与窒息感袭来。   他艰难地喘着气,一只大手攥紧了喉咙似的。   发着红光的眼睛在不远处盯着他。可怕身影出现了,它发出低吼,步步逼近。他无力动弹,眼睁睁看着对方张开大口,将他吞噬。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一声呻吟,自幽闭恐惧症发作的幻觉中脱离出来。他摸索着擦去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冷气停了,空气越发闷浊,红光是门上的警示灯。   一连几天,他如地下洞穴中多足爬虫,蛰伏着,完全为黑暗笼罩。   只在很短的时间,房间的小灯才发出幽暗的亮光。房门短暂打开,让他去黑漆漆的厕所排泄和倾倒秽物。若稍有延迟,手上的手环便会产生电流,提醒他规矩丝毫不得逾越。   厕所里完全没有灯,抽水马桶和自来水管都干涸了,黑暗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只能摸着墙壁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依靠脚底的触感寻找便盆边上的两个踏板,在强烈的恐惧中缓缓蹲下。   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一天,自动卷筒的纸用光了,他愤怒之下将卷筒砸烂,仍无法得到一截厕纸。一想到不能将排泄后的羞耻感与腿股间的脏污一同拭去,无比的绝望连同快爆炸的下腹让他只感到世界即将毁灭。   突然,他想起床头那几本书,便冲回去撕了那份花花公子的杂志封面来代替厕纸。于是,那个搔首弄姿的裸体女郎的照片便葬身于黑暗与污秽之中。   接下来的每一次排便,他都犹豫着要不要在走廊的尽头解决一下,厕所的便盆的粪便随时都会满溢出来,他无法忍受身体沾上那脏污的粪便却又无水清洗。   他还是去了那间厕所,她也会去那个地方,他们现在直接在水台上交换纸条。   匆匆在词条上写的一两句话,于他而言,已弥足珍贵。   他把每一次收到的词条小心地夹在《热爱生命》这本薄薄的小书里,在黑暗中惊醒时,他小心地以手指抚摸这些字条,心神竟能变得平静,继而安稳地睡去,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奇。   那本《鲁滨逊漂流记》他偷偷放在水台上,交给她保存,这是他的提议。   他们都更加喜欢手中所持之书,并约定每次灯光亮起务必要读至少一页,并写下其中一句话给对方作为证明,借此熬过漫漫长夜。   “在全体船员中,我独免一死;上帝既然以其神力救我一命,也必然会救我脱离目前的困境。”   她在约定后的第一张纸条上抄下这样一句话。   “他记得那条小河清澈见底,河岸上到处都是灯心草。”   他则抄下了这一句,美好的记忆在黑暗中能发出亮光,自己童年的记忆中便有这样的景象。   每隔几天,他都会将几张画报的内页连同字条放在水台上。   她同样需要它们,也同样不舍得将信纸丢进粪坑。   他并没将这本杂志全部用尽,它的后半部分给他带来了超出想象的荒谬感。   画页后面的文字部分,并非黄色笑话,竟是人文相关的文章。   有一位意大利小说家的作品介绍,其中一个少年因不愿长大而拒绝从树上下来的故事,还有原作节选,让一向厌倦严肃文学的他读得津津有味,心头迸溅出点点火花。   他们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是白昼还是夜晚,仅凭着亮灯和去厕所来判断时间的流动。令他们忧心的,亮灯的间隔越来越久,机器人送来的食水只勉强够用,自停电后就再没有听到人工智能的声音。   黑暗越发漫长,在阅读的尽头,我们还可以想象。   请一起玩这个游戏。   他所留的是半页撕下的笔记——一个小游戏示意图和简单的说明。   请闭上眼睛,回想你房间的模样,让里面的小物品和摆设全都浮现在眼前。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寻找不属于此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物品,那是精灵幻化而成的。   这是他儿时常玩的游戏,伴他度过许多孤寂的时光,他将它加以改编,由现实延展到了虚构的空间中。   灯火熄灭,他沉浸在自己创新的游戏中。   随时间慢慢流淌,那个自小生长的家在黑暗中慢慢现出了轮廓。客厅,卧室,厨房……在回忆与想象的滋养下,幼年时的他也出现了,一个可怜的小孩,泪痕未干,哭丧一张迷糊脸,似乎刚关了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