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隐瞒行踪。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他任命般低下头,心如滚水般乱作一团。 只一个小小的请求得到了允许。 他上了一趟洗手间,将凉水冲在额头,又灌了几口冰冷的汽水,才重新回到门口。 隔离这么久,他需要拿些衣物,电脑,电话,一些随身用品。 他勉强笑了一下,掰着手指,再次提出自己的要求。 请求驳回。隔着防护服,青年的语气冷冰冰的。 房内所有物品都进行取样、检测、消毒并会封存一定的时间,重要的物品可以交由中心代为保管,隔离到期即刻归还。此外,隔离中心会为对象提供一切必需的物品。 青年盯着平板,一字一句地念着,头罩镶嵌的镜片反射出字符跳动的亮光。 他有种错觉,前方说话的黑影,是个机器人。 “我妈妈出国旅游,后天回来,把我家给封了,她住哪里?” “甘霖老母,你们有一点人性吗?” 他想起那位保养空调的大叔的遭遇,一股愤懑与无奈涌上心头。 不用担心,她会得到妥当的安置,食宿免费,那个声音冷冰冰地回复。 她很长时间内都不能用白铁壶冲泡黑咖啡了,我的圣诞礼物该怎么办,她将听不到我心底想说的话…… 可不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只是报个平安。 请求驳回。基于全面隔离的保密条款,对象不能向他人打电话。 她在入境的时……请勿担心,对方念这几句时,似乎信号不好,中间漏掉了一些话。荒谬的是,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他要求重复,却无人理会。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允许后,将自己的身份证、手机、一叠现金和一些重要的证件拿了出来,后来他又转回头去,小心地从柜子上方取下一个相框。有人将它们放进透明的密封袋中并锁在一个箱子里。 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人拿出塑料雨衣那样的大套子,打算将他从头到脚包进去。 “等一下!” 他猛地一挣,随着一声惊叫,套子掉在地上。 “只是两样,一个笔记本,一本书,可以吗?” 他声音低哑,充满哀求。 “请答应这个小小的要求吧,可怜也好,同情也好。” 平板上有亮光闪烁,这两样东西将送到隔离处,能否使用要等后续批准。 他感激地点点头,将它们放入密封袋。有人小心翼翼将袋子消毒收存。 相比厚重的防护服,为“对象”准备的套子则轻薄易破,没有头罩和护目镜,只眼部是透明的,口部有块用来循环氧气的小盒子。 他身体闷热起来,有些部位开始收紧固定。套子的密封性确认完好。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口部的小盒子发出吱的一声,喷出的气体将大套子充盈起来,像个人形气球,使与其他人隔离开来,也使他的行动变得不便。 下楼时,他坚持要走楼梯。 仅隔着一层套子,对方似乎已听不清他的话语。 “请查看我的病例。我知道你有这个权力。” 他指着青年手中的平板,语带嘲讽地喊道。 他在几个人前后包夹下,艰难而缓慢地走了下去。 一辆冷藏车似的的黑色大车在雨棚下待命。 车厢是由厚铁板密闭而成,连一片玻璃窗都没有。 看着缓缓开启的后车门,强烈的不安与恐惧自心底涌出,将他淹没。 他大喊着拒绝上车,自己患有幽闭恐惧症。 在这样的车厢里,他会全身僵直,呼吸急促,严重的话甚至会窒息。 他转过身,几人勇敢地围成一圈,不让他出去。 “还没查病例吗?看看我有没有撒谎?” 他生气地嚷着,声音嘶哑,他们仍静静地站着。 青年笔直地站立,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的平板。 他激动地挥动手臂,疯狂地吼叫,作势去抢那台平板,唬得几人急忙将青年挡在身后。 若有个人站出来,对他温声安慰,他会平静下来,甚至像个孩子般微笑回应。 若有人出于人道,一点点慈悲之心,愿意帮他换车,哪怕只是外国劳工坐的罗厘车,他都会很长时间心怀感激。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冷漠与无视在压抑的气氛中滋长。 他发泄完了,孤零零地站着一动不动,其他人仍如临大敌般离他远远的。 他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羞辱。 随着沉重的呼吸,头罩也不停收缩着,有几次在急促吸气时,一部分薄膜几乎贴住他的口鼻。 这个模样滑稽极了,正常人见了都会发笑,或吃惊地打量几眼。 那几人仍静静地站着,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难以忍受等待中,半透明的头罩中渐渐生出了水雾。他的视线朦胧起来,前方的烟雾越发显得浓厚,且逼得很近,走廊和停车场都开始模糊起来。 停车场方向,一个中年男子显出身形,被眼前一群奇形怪状的人吓了一跳。那人很快便远远地绕过他们,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与烟雾之中。 这时滴的一声,平板出现了指示。青年做了个手势,同伴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请对象耐心等待,青年冷冷地说道。 他等得够久了,换一辆车,能看到外面就好,多么简单的一个要求。 无论黑暗,烟雾,还是一闪而过的路灯,于他而言都意味着很多。 棺材似的密闭车厢,会带给他无法逃脱的窒息感。死亡盘旋在头顶的恐慌,会将心头的创伤再次撕裂。 他的喉咙越发干痛,却被冷冷地告知继续等待,到达目的地才能喝水。 他扶着遮雨棚的一个柱子,怅然地望着四楼住家的几扇窗户。那里灯光隐约可见,有陌生人进去了。 他有些艰难地走了几步,颓然坐在那日与母亲共坐的长凳上。不知怎么回事,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的记忆,他竟想不起她的样子,耳朵开始嘶鸣,心脏和脖颈的血管都在发出怦怦的响声。 他莫名奇妙地想起保养空调的那位大叔。 大叔拿着平板电脑机房来回巡视的样子,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修空调也是份不错的工作,真的。 一股深深的疲倦包围着他,头脑沉重无比。 只要一口水,闭上眼睡上一觉,那该多好。 “行动!” 迷迷糊糊中,他却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下巴处的小盒子震动了一下,汽水瓶盖打开似的一声轻响。 眼前一片淡绿色的雾,一股酸苦的气息。 他胸口被什么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几乎不能呼吸。 他不知发生什么,竟看不清远处的人。 惊慌地抬头四顾,却像深水中那般缓慢而沉重。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起来,头部轻飘飘的如坠云雾。更令他感到奇怪的,他听到胸腔剧烈的震动,里面发出的不是咳嗽,而是尖利的笑声,仿佛里面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一片天旋地转中,他于模糊中望见了雨棚,钢柱与横梁正朝他缓慢地砸下。 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困惑着想爬起来,手脚全不听使唤。 我是谁,在意识完全模糊前,这是他心里最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