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片下眨动的眼睛,显示里面装的是活人。 滴的一声响突然传来,所有人如惊醒般猛地抖动一下。 有一人前迈半步,轻咳一声,取出平板电脑,小心地捧着手中。 他想起小说中手捧圣旨宣读的钦差大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人依平板上的指示,让他出示身份证。 他不耐烦地翻找卡片,用力地将钱包甩在茶几上,发出的声响再次惊吓到外面的人。 他故意将身份证斜放在胸前,挑衅般地望着对方。 没想到,那人并没有发出愤怒的呵斥,只是平静要他把双肩放平,身体站直。 他调整了站姿,很好奇对方会接下来会作什么。 那人对他拍照确认身份后,手持平板宣读了起来,声音低沉而郑重,竟让人不得不小心倾听。 以下事实经多方查证:身份证号码为某某某的男性公民林敬灵,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在国际会展中心四楼逗留约四十分钟,其间,对象曾靠近确诊的传染病患者,超过病毒传播之有效时间,且有意瞒报行踪;据现有传染病条例,为防止未知传染病在社区传播,或其它不可预知之后果,特向对象颁布全面隔离令;对象须立即到指定地点进行隔离,并执行保密条例,不得泄露有关内容;隔离期为二十一天整,第一天从对象收到指令的时间之后的二十四小时算起。 隔着防护服,他还是认出了宣读人。 昨天敲门时神情腼腆的,制服肩部钉有银纽扣的大男孩,已蜕变成了陌生青年。 青年宣读完毕,开启录像功能,提示他回答“是的”,确认并收悉隔离指令。 录像完毕,青年望着手中的平板好一会儿都没出声,似乎等下一步指示。 不知怎的,新的指示声迟迟未至。 时间仿佛停滞了,门外的人被一股无形之力困住似的,青年身体僵硬地站着,手中紧握超级人工智能的终端,一旁穿着防护服的人也眼巴巴地望着那台平板。 他们应是第一次在任务中遇到指挥流程出现卡顿的状况,防护装备让眼神与言语交流都变得困难,一行人全都呆站着不知所措。 这群人如此依赖一台作为终端的平板,真是不可思议。 对比昨日少年的音容,眼前的青年更引起他的好奇。 隔着一层护目镜,对方眼中起了一层雾似的,羞涩而单纯的目光不再,只一双青蛙般凸起的冷漠泡眼。 他心头越发沉重起来,昨晚的担忧成真了。他不信通灵附体之事,可确有东西在那个青年体内生出,压在心头原本柔软之处,一天前还对陌生人怀有的善意,现已点滴全无。 他继续思索着,问题或不在少年的思想,而是被扭曲的目光。 在冷漠的扫视中,目光所见的人不再是有思想与情感的血肉,而是一大团由数字构成的集合。 就比如他,门里这个人的存在,在冰冷目光扫描下,本质上已有改变。 青年宣读隔离通知的那一刻,他便从一个有名有姓有身份证序列的公民,变成了一个意味含糊的“对象”。 这个含糊的称呼带着一种魔力,如一团黏糊的触媒,不着痕迹地使他的身份产生了转变。 此刻的他,在门外几个角色的眼中,不过是一个符号。 一个携带病毒的,具有危险性的,不诚实的,丧失了某些资格的,需要立即隔离的非同类。 持续等待中,压抑的情绪如黑夜中的烟雾弥漫开来。来客们默然不语,甚至连轻声咳嗽都压了下去,而他仍沉浸在荒唐的思索与想象中。 失去了身份,他成了游戏中的剧情人物,不再无辜,无需同情。 现在看来,真实情况与他之前的想象全然相反。 隔离通知宣读完毕,剧情便触发了。 玩家却不是他,而是门外面的那些人。 他们装备好防具,处理可能携带传染病毒的“对象”。按设计好的对白,遵照指示,一步步执行,危险的“对象”如一头困兽,逐步失去反抗意志,最后束手就擒。任务完美达成。 他抬起头来,困惑地望着一门之隔的大男孩。 昨晚望见对方的第一眼,他便知是自己的同类:羞怯,敏感,善良,还有单纯。 究竟是什么使另一个自己一夜间改变? 很大可能是那套带着科幻色彩的防护服造成的。 想象这样一幕情景:在对方内心中,感性而童真的那部分被切割下来,紧紧包裹着,压缩进一粒小小的密封胶囊,丢弃在黑暗的角落,心灵所剩的部分膨胀起来,使它的主人变得理性,强大,冷酷。 对方眼神中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藏在阴影与镜片之后的冷漠,他心头沉重地思索着。 最可怕的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视而不见。 假如那眼神中包含着一些情感,哪怕是最为轻蔑的目光,他的心里也好受一点。至少,对方是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的。 那冰冷且毫无生气的眼神中,他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 嘀!嘀!嘀!平板突然响了起来,红光闪烁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平静。 一种熟悉的感觉,妈妈的老古董电脑重启接入网络时,便是这般反应。 青年握住平板,走向等待指示的同事,一个个交待工作。 这个过程,其他人都一动不动,如机器人一般。 他心头沉重起来,下一步行动即将展开。 终于,青年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他,面无表情问他是否还有问题。 他扭动有些酸硬的脖颈,想了一下,犹豫地问附近是否还有需要全面隔离的人。 “下一个问题。” 对方扫了一眼平板,既不说是,也不说否。 穿防护服的人悄然向他靠拢,有人手中拎着黑黝黝的东西。 “等一下,先不要动!” 他突然激动地大喊起来,门外的人一下子全都凝固住了。 他心跳得很快,击打着胸口,有种闷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我要求在家隔离,就像上次疫病时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提出自己的要求。 对方望着平板上出现的指示,并未回答他。 “我好好的,没事的,完全可以照顾自己。我是个守法的好公民……你们可以……把门锁上,我不可能出去的……我……” 对方依旧一言不发,这种无视让他一肚子话不知如何说出,他的语气越发软弱,无法继续。 他的心如绝望的溺水者向下沉去,明明是真实世界,为何虚幻感觉如此强烈;对方明明近在咫尺,明明以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貌姿态听他讲话,却根本无法沟通,所有请求仿佛丢进无底的深井全无回音。 “不怪我!昨晚为何不告知全部实情?” “我一直都离他们远远的!” “我是无辜的!” 他几乎是在吼叫。 绝望的嘶吼在静悄悄的走廊回荡,竟无一户人家开门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