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对方所说的话语,凭他多年的游戏经验,这是人工智能设计出来的一整套互动对白,其间的套路与游戏中玩家与虚拟人物互动有着不少相似之处。 他敢打赌,无论如何回答,对方总能以最优的方式应对。 尽管执行者是新手,生涩的表现略显滑稽,但其话术理智而冷静,尤其最后的那条指示非常巧妙,既避免为被调查者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又能确定他的行踪。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个少年很可能是第一次出勤,本身也不甚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即使如此,对方却能在平板上的指示下显得相当镇定,一次又一次压下情绪中不妥的苗头,最终顺利完成了任务。 随着对话的进行,单纯的大男孩宣读指示的神情,越发冷硬得像个机器人。任务完成时,男孩目光中原本的单纯和羞涩不见了,被一层厚厚的壳覆盖了。 一种强烈的感觉,男孩神情中那种由青涩到冷硬的转变是一种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的变化。 儿时曾为雨后窗台上花瓣残破而哭泣的一段记忆自行冒了出来。 怅然地站了一会儿,盒装饮料不知何时喝干,他才记起游戏里活动还在进行。 人都到齐了,二十五人组成的队伍正在清理路上巡逻小怪。在团队语音频道中,领队分配任务,两个猎人用引导箭技能将两个小怪吸引到主力“坦克”战士的身上,其他玩家便一拥而上,尽可能用最大的伤害迅速干掉它们。 耳机中不时传来“坦克”战士玩家压抑着的咳嗽,想来是受可怕的空气所影响。 小怪清理得十分顺利,他们只用了一次便把第一关的老怪打倒,漂亮的开门红。 门铃再次响起。他骂了一声娘,干脆戴上耳机,调大音量,不去理会。可门外那人比他更有耐心,一直按个不停,直到他担心邻居投诉,不得不再次向领队告个假。 领队笑着让他别担心,另外两个精英弓箭手已入列,队伍的攻击力已足够通关副本了。 是昨天的那个女孩,她还是微笑着,眼神却流露着不安。就在刚刚,有人去了她的家,查问前一日会展中心的事。她还没开口,明亮的眼睛里便露出一丝愧色。 他忙问她说了什么。 弟弟去了同学的生日聚会,并不在家。她竟在代表着政府权威的工作人员面前说了谎,这是她生平中的第一次。女孩回答时,脸上的不安更多了几分。 他的心定了下来,便安慰她不用担心,她并没做错什么。 她愁眉不展,在门口踱着步,不进来也不离去。 他原本急着回到游戏中,可看到她这副样子,便犹豫了。他将门打开,温和地问莫非是因说谎而无法心安。 她默然地点了点头,自己不想让弟弟陷入麻烦与惊吓,才不得不如此。可她竟还要教弟弟说同样的话,在父母面前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更让她心头沉重。 她感到自责,自己违背了信仰中的戒律,更为羞耻的是,她还感到一丝快意。 “做了错事,非但不忏悔,心里还有着莫名的兴奋,算是堕落吗?” 她几乎是嗫嚅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他睁大眼睛望着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在这个时代,竟还有人如此虔诚与单纯,她的坦诚真是有点可爱。 他挠了挠头,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导她,只好忍住心中的不耐,听她说下去,总不能说自己正在打游戏,有什么话改天再来说。 可那女孩的心事不止这一桩,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下来很大决心似的吐了一口气。 “这几天我总是睡不好。” 是那个传染病的传言,明知这样的谣传年年都有,最后不过一场虚惊,可她还是忍不住瞎想。而那天的事更加重了她的不安,那个少年痛苦挣扎的样子不时在眼前闪现。 昨晚她很迟才睡着,临到天亮时还做了一个梦,梦到上一次瘟疫爆发时的情景。 她没说梦到了什么,可眼神却透露了梦境的可怕。她今天一直心事不宁,总是感到莫名心慌。 她不敢告诉父母,他们一定会嘲笑她仍是这么胆小。在他们心里,她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轻声问道,语气温和。 这是有原因的,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将信任的目光投向了他。 这同她幼时的一个莫名恐慌的毛病有关。她原本很爱狗儿,但突然有一天竟害怕起狗来;她原本也很爱玩捉迷藏,可突然有一天她竟开始讨厌这个游戏;甚至童话故事也是,原本很喜欢读的睡前故事,可不知怎的竟不断引发她血色的可怕幻想。 她起初并未将其当作不可说之事,也不期望得到别人的同情,可不知怎的,这些事便传开了。天真、幼稚与不成熟,成了她衣领上一个标签,无论如何也扯不掉了。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排时间表,在弟弟面前摆出一副有主见的样子,在父母面前做出懂事乖巧的女儿模样,在朋友面前显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良伴形象。为了让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得到改观,她愿意付出,甚至不辞辛苦地做慈善义工。 渐渐的,大家接受她的改变,不再拿她开玩笑。她却变了,将心事压在心底,不欲说与人听。 早晨刷牙时,镜中的另一个自己注视着她。她感到隐隐的惶恐,儿时的经历如噩梦般挥之不去,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 “那怎么不去找个教友,比较要好的那种,说一说心中苦闷。嗯,做个告解也是不错的。” “也不是不可以,不知为何,我觉得你可以保守秘密。” 女孩犹豫了一下,才含糊地答了一句。 这些她都有想过,下楼散步时想着该找谁说话,可不知不觉,脚步竟将她带到了这里。 她说不清为什么,眼前腼腆的年轻人身上有股单纯的东西,是在社会中历练过的成人所没有的。 还有一点,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他身上有股莫名的熟悉感,让她自然地心生信任。 她说了不少过往经历,不详细,燕子掠过水面倒影那般,在唤起回忆中沉重的心绪之前,便移开了。 他专注地听着,目光深邃。 他第一次窥见陌生异性的内心深处,一个女孩生命中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