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高峰期已过,悬空搭在公路上方的地铁站台上冷冷清清。 一辆地铁缓缓驶来,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他们都是被上次瘟疫吓怕的,至今还戴着口罩,在空寂的车厢里也是如此。他们脚下是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想来是特地去熟悉的巴刹买菜,再约老友吃了个早餐,以此填满漫长的时间。 车厢里空荡荡的,他仍站在门边。头顶的冷气口呼呼响着,他穿上大学时的旧外套,以兜帽罩住脑袋。淡淡的棉布气息传入鼻中,让他想起山坡上的图书馆。他在那里准备考试,一定要坐靠窗的座位。 他微侧着身,透过玻璃门注视外面,缓慢而悠长的呼吸着。这是瑜伽的腹式呼吸法,当注意力停留在胸口和腹部的律动时,密闭空间中的恐惧感会得到缓解。 耳机里传来一段舒缓而忧伤的钢琴曲。《永远同在》,他最喜欢的一部动画片的片曲,从小到大一直听的,钢琴曲,日文原版的歌,中文版本的歌。 站台缓缓后退,阳光透过门玻璃照进来。熟悉的旋律在两耳间反复响起,舌尖随之在口腔上颚轻轻弹动,发出自己才听得到的低沉气声。 天空呈淡淡灰色,低空掠过的云朵,颜色更深,好似水面一片片洇开的墨团。 他沉浸在这段旋律,及它所唤出的种种回忆之中,心神随云影浮动。 一排排组屋上密密麻麻的窗口,水渠上空几只盘旋的白色鹳鸟,公路上快速移动的车辆,坡顶上发射塔上闪动的红灯,山腰林木间鲜艳的花果,地铁修理厂围栏上的斑斑锈迹。 这些景物同他小时所见并无不同,电影画面般眼前闪动,清楚且模糊,似笼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地铁走走停停,车门开合,真实世界的人流如影子般轻淡。 儿时与大人同坐地铁的记忆泛上心头,如此真切。 孩子跪在座位上,扒着窗户望向外面,唧唧喳喳不停问着。 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旁边高大的身影便会发出温厚的声音,耐心回答。 这个世界有精灵吗,男孩会突然问道。当然有啊,大人毫不迟疑地回答。那神灯精灵也有吗,男孩便会接着问,当然有,你有什么心愿,大人乐呵呵地问他。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快去那个游乐园找它吧,我朋友说它就藏在里面,男孩转着眼珠狡黠地撒着娇。好啊,可它是流动的,不断变化位置,要打听好行踪才行。 他摘下眼镜,拿出纸巾擦了擦眼角。不觉间,他又在想念那个大人了。最近几年,他们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梦中所见不过是个身形,甚至模糊的背影。 地铁进入隧道,黑隆隆的回声让心收紧。 他努力让呼吸放缓,吃力地转动身体,朝向车厢中的亮光。 老人们仍在吃力地翻阅着当日的报纸,或眯着眼滑动手上的智能手机。 他摸出水瓶,轻轻喝一小口,润润干痛的嗓子。 车厢的一角,有个戴口罩的老人,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外的黑暗。黯淡的灯光下,老人的身形仿佛一道虚影,引得他心中一阵隐隐的酸楚。 会展中心靠近市中心,游戏与动漫展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举办。 这天是礼拜日,金融区的办公楼全都关门,平日熙熙攘攘的出口处冷清而空旷。他抬头望向巨大的电子屏幕,还不到十二点。 早上来不及吃饭,他忍到此时才打开包饼干,就着饮料大口嚼着。 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地下街。 在小学时,他到时常同大人去会展中心,那时中心每年还办世界华文书展,他们一起买的故事书至今还在。 走了几步,他有点心慌起来。他清楚地记得,要在一间很大的唱片行前转弯,一块巨大的招牌上有只小狗在好奇地嗅着一台喇叭花模样的留声机。 走了一段路,唱片行仍不见踪影。不少商店的招牌呈现出魔幻的立体效果,所有的商店都是那么陌生。 他的心里突然一空,唱片早已绝迹了,那间店不过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 迷路了,他的脑袋无意识地转动,始终没勇气找陌生人问路。 早上十一点十五分,开幕时间眼看就到。可怜的流量早用完了,手机不能靠地图指路,也无人可电话求助。 还有一丝希望,要是有游戏角色装扮者路过,跟着走就行了。 茫然等待时,他忽感心神不宁,随手打开钱包,里面竟只有二十块。 脑袋嗡的一声响,昨天自抽屉拿的四百块,自己大半的积蓄,明明放进钱包里的。 拿车卡时钱掉了,遇到小偷……明知不可能,他仍心慌起来。少了这许多钱,这趟就白来了。他把身上的口袋翻个遍,接着是挎包的暗兜。最后,他索性把东西全倒在地上,蹲下身翻找起来,可哪里有钱的影子。 一股热流直冲向脑门,孩童时失态哭泣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告诫自己,绝对不可再像从前那样,可眼睛已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突然,他注意到一本漫画书里夹了什么。翻开一看,八张五十块的钞票整齐地叠在了一起。 昨晚特地早睡,在床上翻了好久,好不容易睡着却又梦到钱不见了。凌晨上厕所时他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妈妈的办法,将整张五十块的纸钞另放一个地方。当时他困顿已极,塞了钱甚至没注意塞到了哪里,而且早上起床迟了,慌乱间将这事忘个干净。 体恤衫被冷汗溻湿了,紧紧黏在后背。他兴味索然,只想回家,躲进房间,打开电脑。 正沮丧时,一阵吵闹传来,只见几个背影,头发染得花里胡哨,身上黑色的皮衣皮裤都破着大洞。 他愣了一下,忙惊喜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