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浩劫:十四洲峰烟录

第23章 一 母巢深处·唐风重铸

    腐烂林海的内部,是五感俱丧的修罗场。   空气稠若凝脂,每一次吐纳都似吞咽腐浆,甜腥毒瘴侵肌蚀骨。铅灰色的雾霭在虬结怪木间翻涌,非但障目,更乱神智。脚下非土非石,乃是一层厚及脚踝、兀自蠕动的紫黑菌毯,步履所及,粘腻有声。那些异化古木早已失却本来面目,似被剥皮抽筋的巨骸,枝杈化作狂舞触腕,躯干裂开淌脓的巨眼,发出无声恸哭。黑暗深处,蝼蚁般细小的秽物与屋舍般庞大的扭曲共生体在菌毯下、雾霭中、枝桠间穿行,窸窣之声不绝于耳,如百鬼夜行。   劫所率二十一人的玄甲斥候队(依唐制,精悍侦查突击部队可称“斥候”或“跳荡”),正以锥形阵潜行于这巨怪腑脏之间。劫为锋镝,左右辅以两名矫健妖族锐士为“两翼”,后方跟从精通地质堪舆的矮人掘山匠、眼神锐利如鹰的精灵巡林客,以及手持罗盘、符箓隐现的人族方士。众人依唐军野战渗透之法,借地形掩蔽,循怪物巡弋间隙,沉默而坚定地向林海腹地楔入。   初时数里,所遇无非痴愚污秽兽、固定陷阱(如菌毯爆裂之蚀骨藤、喷吐迷魂孢子的肉囊)。仗着默契配合与劫手中那柄对污秽之物颇有克制的断剑,他们悄然铲除障碍,未惊大局。   然深入愈甚,压力倍增。始遇成队巡弋的净世教“护法”——彼等身披虫甲兽壳拼缀的诡异札甲,眼神狂熱空洞,动作却整齐划一,恍如一人。彼等与周遭污秽环境浑然一体,极难察觉。一次遭遇,一名人族弩手不慎被护法喷吐的酸液溅中臂膀,虽立时剜肉削毒,创处仍迅速溃烂畸变,此人咬牙断臂,方阻秽力蔓延。   更可怖者,乃环境本身。或有区域弥漫“蚀灵瘴”,专破修士护体罡气与神识;或回荡“惑心梵唱”,直指道心,诱人皈依癫狂;又或菌毯骤活,化为流沙陷坑,噬人于无声。此间凶险,甚于安西绝域、吐蕃冰原。   劫怀中那枚自天外遗迹所得的暗红符牌,入林后始终温润微热,似一具无声司南。每近险地或隐径,其温凉变化,便是预警。仗此牌指引,斥候队屡渡险关,觅得生路。   渐行渐深,规律隐现。净世教似有法门“驯导”母巢。他们目睹教徒驱赶掳获生灵(或为梵唱所惑者)至巨大搏动之“血食囊”前,囊体探出触须,将生灵溶解,化为粘稠精元注入地脉网络。又见以生物材料糅合金石粗劣锻打之“秽械作坊”,正产出扭曲兵甲。   “彼辈……竟在饲育、驱策此母巢。”一妖族锐士低语,满是嫌恶,“如虱附巨兽,又似蜂群工蜂。”   劫默然颔首。净世教与母巢之系,非单纯崇拜,更类共生驱役。   暗红符牌指引愈明,直指林海至深一处精元汇聚、恍若母巢“心窍”之所在。同时,空气中渐起有节律之、扰人清静的诵经声,万千狂热意念汇作洪流——此乃大规模血祭仪轨!   众人潜至一处由数株巨异木纠缠而成之高耸“望楼”,伏身下窥。   下方乃一巨洼地,尽覆菌毯蠕动血肉。洼地中央,矗一奇诡祭坛,全然以生物组织、骨骸、暗红晶石构筑,呈倒置圆锥,坛顶悬浮一颗径逾三丈、搏动不休、散发妖异紫黑光芒的巨大肉瘤——此必为母巢核心!   祭坛周遭,黑压压跪伏净世教徒,何止千人!彼等狂热诵唱扭曲经文,周身腾起灰紫信力(实为秽力),如光带汇入祭坛,滋养核心肉瘤。更令人心胆俱寒者,坛基四周,尸骸堆积如山——人族、妖族、精灵、矮人皆有,血迹犹新!显是方才完成一场盛大血祭。   坛前三道身影,气息强横。居中者,身披无数细小触须织就之暗紫法衣,头戴嵌有硕大紫眸颅骨之宝冠,手持顶端镶同色眸形宝石之权杖——宝石之眸活物般转动,威压冻魂。此乃一位牧首!其左,立一身覆厚重几丁质甲壳、恍如人形巨蜣的“护坛祭司”;其右,则为一身形半透明、似由脓液暗影捏成的“蚀心祭司”。   “快矣……快矣……”牧首之声经法术扩扬,回荡洼地,满是迷醉癫狂,“献足牺牲,唤醒‘腑脏魔星’更深伟力……吾主荣光,当浸透此方天地!负隅顽抗者,尽化新世资粮!”   权杖挥处,几名护法押上最后一批战栗俘虏,欲行最终“升华血祭”。   劫眸凝寒霜。时机至矣!若容彼辈完成仪轨,核心肉瘤威能恐将暴涨,乃至引发莫测之变。   他迅疾以唐军手语旗号分派:三名善伏远弩与霹雳火(爆破)之人族锐卒,伺机扰乱仪轨,制造混乱;矮人掘山匠与部分妖族,借地利布设陷阱与退路;余下最精锐之近战跳荡,随他突袭祭坛,目标——毁核心肉瘤,斩牧首!   然,正当众人蓄势待发之际,异变陡生!   洼地另侧林海,骤然爆起轰鸣喊杀!灰紫雾霭被灵能风暴搅动,隐见术法光华与兵刃交击之火!   乃赵破虏、艾拉瑞尔所率外围佯攻之师!彼等提前发动耶?抑或遭遇不测,被迫接战?   洼地内净世教徒一阵骚动,那牧首却发刺耳怪笑:“果有鼠辈潜踪!毋慌!外围‘孩儿们’自会料理烦人虫豸。我等速行神圣仪轨!”   权杖一指,核心肉瘤搏动骤疾,探出更多粗大血管状触须,卷向待宰俘虏!   良机虽至,然外围暴露,亦引走部分守备!   “跳荡!进!”劫低喝如金铁交鸣,身先士卒,自望楼飞扑祭坛,若鹰隼击兔!断剑出鞘,灰蒙蒙剑气裂空,直取那正施法的“蚀心祭司”!   “敌袭!护坛!”护坛祭司闷雷般咆哮,巨躯挡于牧首之前,厚重甲壳秽光流转。   蚀心祭司怪叫一声,身形化一滩脓液暗影,欲遁地避剑。然劫剑气中混有古剑混沌真意与一丝天外异力,对此等污秽灵体似有奇效,剑光过处,脓液暗影凄厉尖啸,蒸发大半,勉强重凝人形,气息萎顿。   二十跳荡锐士紧随劫杀出,各展神通,与反应过来的净世教护法、祭司缠斗一团。人族方士之飞符术箭、妖族之天赋利爪、矮人之符文重锤,在这逼仄祭坛区域绽开惨烈光华。   劫目标明确——核心肉瘤!他闪身避开护坛祭司山岳冲撞(甲壳坚愈精金),身形游鱼般滑过,断剑疾刺肉瘤!   “狂妄!”牧首厉叱,权杖顶端眸形宝石迸发刺目紫光,一道混合精神冲击与污秽能量的粗大光束,轰向劫!   劫瞳孔微缩,怀中暗红符牌骤然灼热滚烫!福至心灵,他不闪不避,反将符牌迎向光束!   嗡——!   符牌表面那些无法辨识的铭文骤亮暗红光芒,化一层薄薄光幕。紫黑秽光击中光幕,竟似泥牛入海,被迅速吞纳、化解!符牌光芒反更盛几分,反馈一股精纯中正之暖流,涌入劫四肢百骸!   牧首骇然:“不可能!此乃何物?竟能纳‘吾主’赐福之力?!”   劫亦心震,此牌果然神异!然他动作不停,趁牧首失神刹那,断剑已贯入核心肉瘤!   噗嗤!   手感如刺破巨脓。断剑没入近半,混沌剑气于内爆裂!肉瘤剧颤痉挛,发出婴啼般尖嚎,紫黑光芒明灭不定,表面龟裂如蛛网,污秽汁液喷溅如瀑!   “不——!吾之腑脏魔星!”牧首痛心嘶吼,权杖连挥,数道更强秽法轰向劫。护坛祭司亦疯撞而来。   劫拔剑疾退,再催符牌,暗红光幕复现,勉力抵住大半攻袭,仍被余波震得气血翻腾。核心肉瘤遭此重创,整个洼地秽力场剧烈波动,菌毯萎缩,异木哀鸣,诵经教徒纷纷呕血仆倒,仪轨彻底中断!   “诛尽彼辈!献于吾主泄愤!”牧首癫狂,亲率二祭司围攻劫。劫顿感压力如山,断剑符牌交相运用,方堪周旋。   跳荡锐士亦与潮涌般护法陷入苦斗,伤亡渐生。   正值危急——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整齐划一的轰鸣,自腐烂林海外围传来!非是术法爆鸣,乃重型砲石机齐射之音!继而,嘹亮肃杀之画角金钲声起,伴以海潮般席卷的、训练有素的喊杀!   一道巨大的、由纯净灵力凝成的鎏金蟠龙虚影,撕裂部分灰紫雾霭,显化苍穹,龙目威严,俯瞰八荒!龙影之下,无数身着玄色明光铠、队列森严、手持闪烁破邪符文兵刃的大骊神策劲旅,如同黑色铁流,自多处隘口悍然突入腐烂林海!   其推进之速,配合之妙,令人咋舌。前锋乃持陌刀巨橹的重甲锐卒,结阵如墙,硬撼污秽兽群与菌毯陷阱;中军乃成建制之符箓师与法器使,泼洒大范围净化光雨与杀伤术法;两翼乃机动迅捷的轻骑游弩与修士突骑,穿插分割,剿戮顽抗。   更有一艘艘体型精巧却武装森然的玄色楼船,低空巡弋,提供火力支援与指挥,船首“裂灵弩砲”每次齐射,涤荡一方。   乃大骊!大骊王朝王师!竟于此际,以如此煊赫之势,直捣净世教重兵戍守之腐烂林海母巢!   其目标彰彰——直指洼地中央祭坛!显然,彼等窥伺此地久矣,甚或借劫等引发之乱为契!   “大骊……神策军!”外围赵破虏亦见蟠龙影与玄色洪流,面色遽变,既震其军威,亦感复杂。大骊军容战力,远非彼等残军可比。   洼地内,净世教阵脚大乱。内遭跳荡突袭,外逢大骊主力强攻,腹背受敌。   “靖王钧令!”一名身披华丽裲裆铠、乘玄色楼船之大骊将领,声借扩音法阵遍传战场,“此方百里,已划为大骊荡秽行营!凡非大骊军籍之持械者,即刻弃兵受检,听候整编!抗命者,以净世教邪佞论,格杀勿论!”   其目光,尤其冰冷扫过祭坛上正与净世教高层鏖战的劫及其跳荡锐士。   “尔等——身份不明之纠合武装,速速罢斗!否则,视同勾结净世教,一体剿灭!”   此言既出,劫与跳荡众心沉谷底。   大骊非仅欲剿灭净世教与母巢,更欲借此良机,强势收编乃至清除此区域内一切异己武装,包括彼等“薪火”残军!   劫与牧首硬撼一击,借力后掠,目光扫过混乱战场。净世教于内外夹击下溃不成军,然大骊军阵已迫近,锋镝弩砲寒光,开始有意无意笼罩彼等所在。   前有狼(净世教残部),后有虎(大骊王师),此深入虎穴之孤军,瞬息陷于绝境。   而那遭重创却未绝之核心肉瘤,犹自不甘搏动,似蕴最后反噬。   劫紧握断剑与灼热符牌,灰暗眸中寒芒如星。   看来,摧毁母巢,仅此役开端。真正麻烦,方兴未艾。   (第二十三章完·唐风重铸)   下章预告:第二十四章《神策铁蹄》   大骊神策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战场,剿灭净世教余孽,同时对劫之跳荡队及外围赵破虏部形成合围威慑。靖王姬玄会否亲临?大骊将领强令劫等缴械受编,冲突迫在眉睫。劫将如何应对大骊煌煌天威?暗红符牌与古剑在神策军阵压迫下,会有何异变?重伤的母巢核心是否暗藏后手?兽妖盟、魔西盟之耳目,会否于混战中显现?脆弱“薪火”残军,能否于大骊铁蹄与净世教垂死反扑间,杀出血路?劫与大骊之首次正面交锋,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