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

第十五章 :一触即发

  宴席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纱,应霜靠在扶舟肩头,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扶舟感受到肩头均匀绵长的呼吸,心中满是怜惜与满足。见她睡得香甜,他不忍打扰,直到宴席接近尾声,宾客渐散,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横抱起来。   她轻得出奇,在他怀中如同无物,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睡颜恬静,与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扶舟抱着她,穿过渐次熄灭宫灯的廊庑,走向宫门等候马车的地方。   夜深露重,寒风微拂。在等待马车驶来的短暂间隙,扶舟低头看着怀中安然熟睡的女子,心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填满。他左右环顾,见宫人皆垂首侍立,无人注意这边,便如同做贼一般,飞快地、轻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如同羽毛拂过。   得逞后,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带着少年气的、偷香成功的窃喜笑容,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却又甘之如饴。   轿内暖融与反客为主   马车早已备好,车内铺着厚软的垫子,角落放着暖炉,温暖如春。扶舟极其轻柔地将应霜安置在软垫上,为她盖好原本披着的斗篷,觉得还不够,又将自己备在车内的两床轻暖锦被也仔细地给她盖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轿帘也被他仔细掖好,确保不透一丝寒风。   他随后也坐上车,就守在她身边。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宫道上,轱辘声单调而催眠。   应霜这一觉睡了许久,或许是被包裹得太温暖舒适,她悠悠转醒时,马车仍在行进。她眨了眨眼,适应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发现自己被裹得像只蚕宝宝,而扶舟就坐在身旁,正闭目养神,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心中微动,想起宴席上他小心翼翼的呵护,以及此刻这过分的“保暖”措施,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暖。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梁,动作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亲昵的戏谑。   然而,她指尖刚触碰到他,扶舟便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反而清明灼亮,如同暗夜中的星子,带着一丝她未曾预料到的危险气息。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然出手如电!手臂一伸,揽住她的腰肢,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她困在了软垫与他胸膛之间方寸之地!厚重的锦被隔在两人之间,却隔绝不了他身上传来的灼热体温和那突如其来的侵略性。   “你……”应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轻轻扣住。   扶舟低头,目光幽深地锁住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瓣,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点了火,就想跑?”   话音未落,他已不容拒绝地俯身,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额头上那个轻柔的触碰,也不同于湖畔那个带着试探与珍视的轻吻。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和压抑已久的热情,带着一种攻城略地般的强势。他撬开她的贝齿,深入其中,纠缠吮吸,仿佛要将她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掠夺殆尽。   应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弄得懵住,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笼罩。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失去了力气,软软地搭在他的胸前,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轿厢内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炙热起来,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马车依旧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载着一厢旖旎,驶向未知的深处。   他随即在她脖间落入,吮吸出一片深红色的印记,不顾她的反抗,落下一个又一个的红梅。“扶舟别这样……”   他随即清醒,慢慢松开她,应霜连忙推开,捂着自己的脖颈处,她非常的震惊的看着扶舟,“你……”   只见扶舟他,有些眼神迷离,好像是醉了,“你醉了……”   扶舟浅笑,随即躺了下去,“让我睡一会,天亮后,我要去暗河一趟。”   天色微明,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太子扶舟已然整装待发,眼中再无昨夜醉意,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决绝。他点了精锐侍卫与部分影卫,一行人马如利剑出鞘,直奔城南赌坊下的“暗河”入口。   这一次,不再是秘密潜入。兵马直接封锁了地面赌坊,精锐力量强行破开密道,如同潮水般涌入那阴暗的地下世界。   原本丝竹喧嚣、进行着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地下空间,瞬间被兵甲碰撞声、呵斥声与惊慌的尖叫声充斥。寻欢作乐的宾客、妖娆舞动的女子、穿梭其间的仆役,面对突如其来的官兵,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惊呼求饶,乱作一团。   扶舟一身戎装,手持长剑,立于混乱中央,目光如炬,扫视着这片他曾亲眼见证过罪恶的魔窟。“搜!给孤彻底地搜!所有人员,一律扣押审讯!”   然而,就在官兵控制场面,开始细致搜查时,异变陡生!   四周阴影处,以及一些隐秘的通道内,骤然涌出大量黑衣杀手,与昨夜遭遇的“影刃”如出一辙,个个眼神麻木,出手狠辣,瞬间与太子的兵马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花四溅,原本就混乱的地下空间顿时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高处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正是那被称为“暗河”首脑之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混战,发出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太子殿下,你终究还是来了。可惜啊,即便你抓了柳承训那个废物,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即便你找到了这里……今日,也休想活着走出去!”   他话音一落,更多埋伏的杀手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扶舟及其人马团团围住,攻势愈发猛烈。扶舟虽武功高强,部下亦是个中好手,但对方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一时间竟陷入了苦战,局面岌岌可危。   那暗河首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凭空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瞬,他已然出现在扶舟背后,手中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悄无声息地直刺扶舟后心!这一下偷袭,快、狠、准,角度刁钻,扶舟正全力应对前方之敌,根本无从察觉!   一直隐在暗处,凭借神识密切关注着战局的应霜,瞳孔骤然收缩!她原本只想确保扶舟安全,不愿过多插手凡间事务,但此刻,那暗河首脑身上骤然爆发出的一股阴邪、暴戾的气息,让她心头巨震!   那不是凡间武学!那是……魔功!   电光火石之间,不容她多想!就在那淬毒短刃即将刺入扶舟身体的刹那——   一道皎洁的月华之光凭空闪现!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应霜的身影如同破碎的月光般凝聚在扶舟身后,她以一支不知何时出现的玉笛(正是昆仑所得的那支),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击!玉笛上流光闪烁,将那蕴含着魔气的短刃震得倒飞回去,连带着那暗河首脑也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眼中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   扶舟这才惊觉背后的危险,猛地回头,看到应霜手持玉笛,挡在他身前,清冷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光。他心中是后怕的庆幸。   应霜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稳住身形的暗河首脑,声音冰寒,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我原以为只是凡间权欲熏心,没想到……你竟私下修炼此等阴邪魔功,在此戕害生灵,兴风作浪!”   她终于明白,为何此地怨气如此之重,为何那些被囚之人精气亏空。这“暗河”,不仅仅是权钱交易的黑市,更是这修魔者用以汲取负面情绪与生灵精气,助长自身魔功的巢穴!   暗河首脑死死盯着应霜,尤其是她手中的玉笛和她周身那纯净而强大的灵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一丝恐惧。“你……你究竟是谁?!”   应霜踏前一步,玉笛横于身前,清冽的声音回荡在血腥的战场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荡魔,卫道!”   应霜挡下那致命一击,目光清冷地扫过扶舟,语速极快却不容置疑:“此人修习魔功,已非寻常武者,交给我。剩下的,你来处理,我不便再多插手人间兵戈。”   扶舟深知其中利害,更明白她的能力,重重点头:“小心!”随即转身,剑锋指向其余负隅顽抗的杀手,厉声喝道:“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那暗河首领见应霜一语道破其根脚,又感受到那玉笛上传来的、令他灵魂战栗的纯净力量,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他心中骇极,不敢与之对抗,身形一晃,如同受惊的狸猫,借着地下错综复杂的地形和尚未停息的混乱,朝着一条隐秘的通道亡命逃窜!姿态狼狈,再无首领威仪。   应霜岂容他逃脱?她身形未动,神识早已锁定对方。待那首领自以为甩脱追兵,拼尽全力逃至地面,冲入赌坊后方的荒僻山林,刚想喘口气——   一道皎洁流光自天而降,如同月华凝练,轻飘飘地落在他前方不远处。   应霜裙袂翩跹,如同粉绿色花瓣层层绽放,落地时悄无声息,点尘不惊。她手持玉笛,静立前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他。   暗河首领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如同见了鬼魅!“你……你……”   应霜看着他,眼中并无太多憎恶,反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探究与悲悯:“为何要修炼此等损人害己的魔功?你本是人身。”   绝境之下,暗河首领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癫狂,他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甘与扭曲:“哈哈哈哈!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力量!强大的力量!可以掌控他人生死,可以拥有无尽的财富和权势的力量!这世间,弱肉强食,没有力量,就只能像蝼蚁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他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正道?修行?那太慢了!太苦了!魔功进境神速,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区区凡人之躯又如何?若能换来无上力量,成魔又何妨?!”   “冥顽不灵。”应霜轻轻摇头,不再多言。执迷至此,已非言语能够点化。   她手中玉笛轻扬,并未施展杀招,而是凌空划出道道玄奥轨迹。霎时间,一个以灵力勾勒的、闪烁着清辉的净化法阵凭空出现,将暗河首领笼罩其中!   “啊——!”法阵光芒照下,暗河首领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周身黑气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翻腾、溃散!那钻心蚀骨的痛苦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于魔气被强行剥离、灼烧灵魂的煎熬。他拼命挣扎,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动弹不得。   应霜闭目凝神,催动法阵之力,口中念诵着清心净咒。柔和而坚定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涌入对方体内,洗涤着被魔气侵蚀的经脉与神魂,将那些阴邪暴戾的能量一点点逼出、净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暗河首领的挣扎渐渐微弱,惨叫声也变成了无意识的呻吟,最终,他眼中疯狂的红光褪去,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瘫倒在地。虽然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周身那令人不适的魔气已消散大半,只剩下一些顽固的残余还需时日慢慢清除。   应霜收起玉笛,看着昏迷不醒的暗河首领,轻轻叹了口气。魔功易修,心魔难除。今日虽暂时祛除了他体内魔气,但他那已被扭曲的心性能否回归正途,仍是未知之数。   她抬手打出一道讯号,通知下方的扶舟前来接手。山林间重归寂静,唯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暗河首领被擒,柳承训在如山铁证面前,对其科举舞弊、勾结暗河、谋刺储君等罪行供认不讳,最终被判满门抄斩,朝野震动。太子扶舟借此机会,向皇帝陈情,直言此次若非应霜数次相助,尤其是最后关头识破魔功、救他性命,他早已殒命。皇帝感念其功,特下旨册封应霜为“落安郡主”,封号以国都为名,享公主仪制,此乃无上荣宠。   然而,暗河首领身上魔功的根源,仍是萦绕在扶舟心头未解的谜团。他带着应霜来到阴森的地牢,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心腹柒玖在牢门外看守,严禁任何人打扰。   牢房内,暗河首领(本名赵磐)因魔气被强行祛除,元气大伤,昏死在地。应霜素手轻挥,一道温和的灵力注入,赵磐呻吟一声,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带着癫狂后的空洞。   扶舟沉声问道:“赵磐,你为何要修习那害人害己的魔功?”   赵磐闻言,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猛地激动起来,挣扎着嘶吼:“为什么?!因为我要变强!变得足够强大!哈哈哈哈!只有强大,才能掌控一切,才能不再受人欺凌!才能……才能……”他语无伦次,眼中是偏执的火焰。   应霜静静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如泉,穿透他的狂躁:“追求强大,道路何止万千?为何偏要选择这条戕害生灵、荼毒人间的邪路?你可曾想过,因你一己之私,多少无辜性命凋零,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险些将这人间拖入炼狱!”   “炼狱?”赵磐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深刻的恨意与痛苦,“早在三十年前,对我而言,这人世间就已经是炼狱了!我就是要让这里,也尝尝我所经历的痛苦!再经历一遍!哈哈哈哈!”   应霜闭了闭眼,带着一丝悲悯:“世道轮回,皆有定数。众生皆苦,非你一人。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强求那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便是恶因,而你,便是那结出的恶果!你口口声声他人造就炼狱,可因你之过直接或间接死去的人,他们的冤屈,又该向谁诉说?”   “那我无辜的妻儿又有什么错?!”赵磐仿佛被戳到最痛处,目眦欲裂地咆哮,“她们为什么就要死在那场所谓的‘定数’里?!她们那么善良……凭什么?!”   “真是榆木脑袋,执迷不悟。”应霜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她指尖凝聚起一点莹白灵光,倏地射入赵磐眉心!   赵磐浑身剧震,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他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根本不是天灾!是他!双目赤红,周身缠绕着黑气的他,亲手用魔火点燃了村庄的屋舍!他的妻子泪流满面地跪地哀求他住手,他却狞笑着,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在儿子惊恐的哭喊声中,毫不留情地拧断了她的脖子!随后,那懵懂无知的孩子,也被丧失了理智的他抓住,吸干了精血……天亮时分,魔气暂退,他恢复清醒,看到的只是满目焦土和至亲冰冷的尸体,他悲痛欲绝,却将那滔天罪责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天灾”和朝廷的“无能”,内心深处选择了遗忘这血淋淋的真相,让魔气带来的强大力量彻底吞噬了自己,走向了复仇与毁灭的不归路……   “不——!啊啊啊啊——!”赵磐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自己编织了三十年的谎言与伪装彻底粉碎!他一直恨着的,原来是自己!他一直要找的仇人,原来就是他自己!   执念消散与轮回告别   应霜抽回灵力,赵磐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涕泪横流,身体因巨大的痛苦和悔恨而剧烈颤抖。“是我……是我杀了她们……是我……哈哈哈哈……我是凶手……我才是最大的恶魔……”他时而狂笑,时而痛哭,状若疯癫。   许久,他终于平静下来,眼神一片死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我……我是在一次上山砍柴时,偶然捡到一枚触手冰凉的黑色石头……觉得稀奇,便揣回了家。从那以后,我便感觉自己力气变大,精力旺盛,渐渐沉迷于这种力量感……直到……直到彻底被它控制……我没想到……没想到……”   他将那魔石的特征和拾得的地点详细说出,彻底交代了一切。他知道,眼前这位女子绝非凡人。   他挣扎着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泣血哀求:“仙子……您是仙子……求求您……求求您让我……再见她们一面……一面就好……让我亲口……认错……”   应霜看着他,沉默良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污秽的皮囊,看到了那颗被魔气侵蚀却又在真相下痛苦挣扎的灵魂。   最终,她缓缓抬起手,玉笛横于唇边,清越空灵的咒语自她口中流淌而出,带着沟通阴阳的玄奥力量:   「阴阳两界,执念未解,今朝昭雪,魂兮归来。」   随着咒语,牢房中光影微微扭曲,一大一小两道略显透明、却面容清晰的身影缓缓凝聚显现——正是他记忆中温柔的妻子和稚嫩的儿子。她们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丝释然与不舍。   “夫君……”“爹爹……”   赵磐看到那朝思暮想的身影,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痛哭流涕,跪行上前,一遍遍地磕头认错:“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该死啊!”   妻子虚幻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声音温柔而飘渺:“都过去了……我们……不怪你。只是执念未消,难以往生。如今见你明了真相,我们……也放心了。”   儿子也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唤道:“爹爹……保重……”   短暂的相聚,诉说着无尽的悔恨与最后的告别。光影渐渐淡去,妻儿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前往那应有的轮回。   一切尘埃落定。赵磐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却不再有疯狂。   应霜转身,准备离开这充斥着悲伤与悔恨的牢笼。   身后,传来赵磐沙哑而卑微的声音:“多谢……仙子成全……”   应霜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冷却笃定的话语,回荡在阴湿的牢房中:   “我不是仙。”   “我是人。”   皇宫之内,册封“落安郡主”的典礼庄严而盛大。仪仗煊赫,礼乐齐鸣,其规模与荣光,丝毫不亚于当年长公主幻芜的册封大典。应霜身着特制的郡主礼服,立于金殿之上,清冷的气质在华服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高贵与疏离,仿佛她本就该立于云端,接受众生朝拜。   文武百官依制跪拜,山呼千岁。燕凛站在武将队列中,看着高台上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司宗,压低声音,带着与有荣焉的调侃:“啧,小姑奶奶现在可了不得,身份比我这正经的将军都高了。”   一旁的司桐闻言,掩唇轻笑,眼中满是骄傲:“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霜姐姐是什么人?她可是要……”她本想说“要成仙的人”,话到嘴边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但脸上的崇拜之色丝毫不减。   然而,就在这庄重喜庆的时刻,司桐忽然脸色一白,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猛地伸手扶住身旁的燕凛,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桐儿!”燕凛大惊失色,连忙揽住她。   离得最近的应霜眸光一凛,瞬间从高台上掠下,来到司桐身边,指尖迅速搭上她的腕脉,不过瞬息,便沉声道:“桐儿要生了!”   这一变故让现场顿时有些骚动。皇后立刻起身,沉稳指挥:“快!扶燕夫人去最近的暖阁!宣太医、稳婆!”她走到司桐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抚:“好孩子,别怕,头一胎是要辛苦些,母后在这里陪着你。”   产房内外与生死一线   暖阁被迅速布置成产房,太医、稳婆、宫女们进出忙碌,气氛紧张。得到消息的晚凤也捧着硕大的孕肚,牵着已经懂事不少的宁儿匆匆赶来。晚凤见到应霜,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即示意宁儿。   宁儿乖巧地上前,对着应霜规规矩矩地跪下,小脸认真:“多谢霜姐姐救命之恩!”这孩子,一直记得当年是谁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应霜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柔和,弯腰将他扶起:“不必谢。”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内传来司桐压抑的痛呼,却迟迟听不到婴孩的啼哭。燕凛在门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拳头握得死紧。   应霜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眉头微蹙,终是趁众人不注意,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产房。   产房内血腥气弥漫,司桐已是汗透重衣,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她看到应霜进来,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用尽力气抓住她的手,声音断断续续:“霜姐姐……我是不是……不行了……”   “别胡说。”应霜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她目光扫过一旁束手无策的太医和满头大汗的稳婆,沉声问道:“情况如何?”   稳婆焦急回道:“郡主,夫人力气快耗尽了,可孩子……孩子头是看到了,就是出不来啊!”   应霜不再犹豫,对太医道:“银针!”   太医连忙递上针囊。应霜出手如电,几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司桐周身几处大穴,手法玄妙,蕴含着温和却强大的灵力,瞬间激发了她体内残存的元气。   “夫人,再用力!看到头了!”稳婆惊喜地喊道。   司桐只觉得一股暖流自穴位涌入四肢百骸,仿佛又有了力气,她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向下使力——   “哇啊——!”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啼,如同天籁,骤然响彻产房,也传到了门外!   “生了!生了!”门外守候的众人顿时松了口气,面露喜色。   稳婆手脚利落地处理好婴儿,抱到司桐眼前让她看了一眼。司桐看着那皱巴巴却充满生命力的小家伙,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随即力竭,眼皮一沉,昏睡过去。   “桐儿!”燕凛在听到孩子哭声的瞬间就冲了进来,他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被抱开的孩子,直接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司桐的手,看着她苍白昏迷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别吵她。”应霜收好银针,声音平静,“她只是太累,睡着了。让她好好休息。”   燕凛闻言,连忙捂住嘴,拼命点头,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心疼。太医在一旁看着应霜,眼中满是敬佩与惊叹,连连拱手:“郡主妙手回春,下官自愧弗如!”   暖阁外,阳光正好。新生命的降临冲散了之前的紧张与阴霾,而应霜这位新晋的落安郡主,再次以她非凡的能力,守护住了她在人间的又一份牵挂。   柳承训伏法,暗河覆灭,朝局为之一清。太子扶舟处理完堆积的政务后,最惬意的时光便是待在应霜的郡主府。二人或在梧桐树下对弈,黑白子间是无声的默契与偶尔带着狡黠的争锋;或铺开宣纸,一个挥毫作画,一个提笔题诗,墨香与情意交融;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这段日子,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甜蜜得让人几乎要忘却三界潜在的危机。   然而,好景不长。九重天阙之上,压抑已久的战火终究还是全面燃起。   以凶兽饕餮为首的魔物,经过一段时间的潜伏与蓄力,终于撕破了伪装,向天宫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明确,攻势凶悍,尤其重点攻击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那里蕴藏的无数仙丹,对于急需恢复元气、提升实力的魔族而言,是无与伦比的诱惑!   天兵天将奋力抵抗,南天门外的厮杀声震耳欲聋。火部神君旱魃浑身浴血,在与饕餮一次硬撼后,深知兜率宫乃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失。她当机立断,冲入兜率宫,对着正急得团团转的太上老君吼道:“老君!丹药绝不能落入魔族之手!快,将所有丹药打包,我送你下界!”   “下……下界?”太上老君白须颤抖。   “没错!人间!找个可靠之人!快!”旱魃不容分说,协助老君将无数瓶瓶罐罐、葫芦玉瓶囫囵塞进几个巨大的乾坤包袱里。随即,她动用剩余神力,强行撕裂一道短暂的通道,将太上老君连同那沉重的包袱一同推了下去!为确保人间暂时安全,避免魔物循迹追杀,她与其余神将在送走老君后,合力封闭了所有已知的通往人间的稳定通道!   太上老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身处陌生的凡间。他抱着那几乎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包袱,茫然四顾,却敏锐地感受到不远处有一股精纯而熟悉的灵气波动。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拖着巨大的包袱,踉踉跄跄地朝着那灵气源头奔去——正是新赐的落安郡主府。   当应霜与扶舟从郊外踏青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却衣衫略显凌乱的老者,正气喘吁吁地拖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包袱,站在郡主府门前,一脸焦急与无助。   应霜瞳孔微缩,她自是认得这位天庭重臣:“太上老君?”   扶舟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心中猛地一沉,握住应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将太上老君请入府内,奉上清茶,待他气息稍定,应霜才沉声问道:“老君,您为何……如此模样下界?天宫发生了何事?”   太上老君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悲戚与疲惫:“完了!天宫……正在经历浩劫!饕餮那魔头率领魔族大军卷土重来,攻势猛烈!南天门……怕是快要守不住了!兜率宫是它们重点攻击目标,旱魃神君当机立断,让老夫带着所有家当下界避难,并封闭了通道……仙子,三界……要大乱了!”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消息,应霜的心还是狠狠一揪。她知道和平不会持久,却没想到,距离上次魔兽逃逸仅仅过去不到一年,大战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爆发。   太上老君暂时在郡主府住了下来。扶舟则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再次被繁重的政事与边境可能的动荡绊住,无法时常陪伴。   是夜,月黑风高。   应霜独自站在庭院中,仰望苍穹,心中忧虑如潮水般翻涌。天宫通道虽被封,但以饕餮之能,谁又能保证它们找不到其他方法破界而下?届时,毫无防备的人间将成为炼狱!   她不能再等!   下定决心,她转身敲响了太上老君的房门。   “老君,人间不能坐以待毙。我需要你的帮助,合力在人间上空布下一道守护结界!”   太上老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与坚定:“仙子有心了!老夫虽不擅战斗,但于阵法结界一道,尚有几分心得!愿助仙子一臂之力!”   两人趁着夜深人静,飞升至云海之上。应霜运转恢复了大半的灵力,额间神纹再现光华;太上老君则打出道道玄奥法诀,调动周天星辰之力。一神一仙(散仙),合力将精纯的能量编织成一张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巨大光网,缓缓覆盖在整个凡人世界的上空,将其牢牢护住。结界成型的刹那,微光一闪,随即隐没于夜空,寻常生灵无法察觉,却足以抵挡大部分魔气的侵袭与空间裂隙的强行开启。   施法完毕,太上老君看着气息平稳、只是略有消耗的应霜,不禁抚须感叹:“仙子果然非凡。上次那般硬抗天雷,伤及本源,如今看来,竟似恢复大半,修为更有精进?那天雷似乎并未对你造成根本影响?”   应霜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伸出手:“少说这些没用的。布设如此大阵,消耗颇巨,你的仙丹,拿来补充元气。”   太上老君此刻倒是毫不吝啬,哈哈一笑,从那巨大的包袱里掏出好几个玉瓶塞给她:“拿去拿去!这些都是固本培元、增益修为的上品!若非仙子,老夫这些家当恐怕早已落入魔口,区区丹药,何足挂齿!”   握着温润的玉瓶,感受着其中磅礴的药力,应霜望向依旧平静的人间灯火,目光坚定。前方的路注定艰难,但至少,她为这片她所眷恋的尘世,争取了更多的时间。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