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七百六十章

　　两人陷入了沉思。城市嘈杂的声音仿佛远去，他们试图站在萨米尔的角度思考。　　“人多眼杂的集市？” 　　“喧闹的酒馆？” 　　“或者……干脆就待在我们出发的地方？”小斯密斯下意识地说出了最后一个想法。　　“出发的地方……旅馆？”奥利安猛地抬起头，与斯密斯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这个想法太过于大胆，甚至有些荒谬。他们辛辛苦苦在外面寻找了一天半，老师却可能就在他们住的旅馆里？但这恰恰符合“最不可能”的假设。而且，回想昨天拉瑟娅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来海滩的路上看萨米尔去找维兰瑟和戈林他们了”——如果萨米尔和戈林他们早有联系，那么利用旅馆这个共同据点，岂不是非常方便？　　“走！回去看看！”奥利安当机立断。尽管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匪夷所思，但这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具突破性的思路了。　　莱奥斯在不远处，听着他们的讨论，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容。不错，终于开始跳出固定思维，懂得逆向推理了。他拉了拉帽檐，示意已经有些适应街景、不再那么紧张的夏多跟上。　　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奥利安和小斯密斯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既期待又害怕失望。而莱奥斯则更加留意周围的动静，他发现越靠近旅馆区域，那些带着死亡气息的破誓者身影就越多，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布控，但暂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看来叶一心也在等待时机，或者，他召集这些人另有目的。　　下午的阳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当时钟指向下午五点多，奥利安和小斯密斯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踏入了他们居住的海滨旅馆那宽敞华丽的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刚办理入住的旅客，有正在享用下午茶的住客。柔和的魔法灯光照亮着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大厅。然后，就在靠近落地窗，可以眺望到夕阳下金色海景的一个安静角落，他们看到了—— 　　萨米尔·阿玛吉尔，那位他们寻找了两天的银发高等精灵法师，正安然地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他穿着一身考究的便袍，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本翻开的厚重书籍，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他一直就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而就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桌子旁，戈林·月之呢喃、维兰瑟·钻石露以及塞雷娜·莱拉达姆也赫然在座，三人面前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饮料，正低声谈笑，气氛融洽。　　奥利安和小斯密斯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萨米尔似乎感受到了注视，从书页上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们，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看来，你们找到了。”萨米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　　维兰瑟掩嘴轻笑，慵懒地靠在塞雷娜身上：“哎呀，比我们预计的要快一点呢，看来昨天的舞没白教，至少脑子转得快了些。” 　　戈林也微微颔首，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认可。　　直到这时，奥利安和小斯密斯才彻底明白过来。萨米尔根本就没有远遁，他或许只是在白天他们外出寻找时，才离开旅馆去与戈林等人会合，而大部分时间，他很可能就待在旅馆的某个房间，或者像现在这样，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的大厅里。他们被自己的思维定式完全误导了，认为老师一定会躲在某个“隐秘”或“学术”的地方，却忽略了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原点。　　这场历练，考验的从来就不是他们的追踪术或魔法，而是打破常规的思维、对信息的综合判断，以及在社会环境中与人沟通、获取信息的能力。而萨米尔、戈林、维兰瑟、塞雷娜，他们四人分明是串通好的。　　小斯密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然后，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奥利安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萨米尔和戈林等人郑重地行了一礼：“老师，戈林叔叔，维兰瑟大人，塞雷娜夫人……我们，明白了。” 　　旅馆大厅的窗外，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第二天的试炼，在出乎意料的地点，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画上了句号。而对于隐藏在人群后，戴着猎鹿帽的莱奥斯而言，年轻人的成长令人欣慰，但旅馆外逐渐聚集的阴影，预示着另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他拍了拍终于不再对大厅里熙攘人群感到恐惧的夏多，低语道：“看来，我们这边也快要收网了。” 　　夜幕悄然降临，康梅尔吉乌姆华灯初上，白日的喧嚣逐渐沉淀为另一种繁华。旅馆内，奥利安和小斯密斯正接受着萨米尔对他们这两天表现的总结与点拨，戈林等人则在旁悠闲地品着餐后酒，气氛显得轻松而融洽。　　然而，在这片平静之下，暗流并未停歇。　　旅馆外，一处阴影笼罩的巷口，诺敏·特木尔静静地伫立着。她冷漠的蓝色眼眸穿透黑暗，清晰地看到那些白天聚集起来的、散发着死亡与堕落气息的破誓者们，在接到某个无声的指令后，开始有序地、悄无声息地分批撤离。他们没有在城中制造任何骚乱，行动迅捷而目标明确。　　诺敏目光微凝，身形悄然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下一刻，一只小巧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蝙蝠从阴影中掠出，无声地滑翔上天，远远地吊在了其中一队看起来像是头目带领的破誓者队伍后方。　　这些破誓者没有在城内任何地方停留，而是直接穿过了城区，向着通往城外的、指向东方——也就是荷里米昂领地所在的大致方向——的主干道疾行而去。在城外一处僻静的空地，她看到其中几个似乎懂得空间法术的法师联手，勉强撕开了一道不稳定的小型传送门，队伍依次进入，消失在扭曲的光幕之后。　　蝙蝠在空中盘旋片刻，确认再无异动后，迅速返回了旅馆。　　诺敏恢复人形，直接来到莱奥斯的房间。莱奥斯刚刚脱下那顶猎鹿帽和学者外袍，正准备享用一杯睡前酒。　　“他们离开了，”诺敏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稍快，“通过临时传送门，方向是荷里米昂。” 　　莱奥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果然如此。”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无尽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自己领地的轮廓。　　“叶一心等不及了，或者说，他认为时机到了。”莱奥斯缓缓分析道，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知道我们即将返回，所以抢先一步，将他能召集的核心战力派往荷里米昂。是想趁我们不在，控制关键节点？还是想在我的领地上布设陷阱，等我自投罗网？”他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看来，他打算在我们回到庄园的那一刻，就正式‘收网’了。” 　　他放下酒杯，拿出通讯石板，迅速而清晰地向留在荷里米昂坐镇的凯勒丝、格里戈里以及阿德里克等人传达了信息，告知他们可能有不受欢迎的“客人”利用传送手段提前潜入领地，令他们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警戒和防御预案，暗中布控，监控所有异常动向，但暂时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他想在我的地盘上决战，那我就给他这个舞台。”莱奥斯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只是不知道，当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网，捕到的可能是一条能撕碎一切的狂鲨时，会是什么表情。” 　　安排完一切，莱奥斯反而彻底放松下来。他洗漱完毕，躺在舒适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内心一片平静。所有的布局都已就位，所有的变量都已考虑，剩下的，就是正面迎接这场风暴。他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睡眠，呼吸均匀，仿佛明天只是又一个寻常的日子。　　与此同时，在旅馆另一层的某个豪华单间内。　　叶一心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同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睡意。手下成功前往荷里米昂布控的消息已经传来，计划正一步步走向最终阶段。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头。　　太顺利了！莱奥斯·荷里米昂，那个看似随和，甚至有些好色的半精灵领主，真的对他的一系列动作毫无察觉吗？他回想起墓园中莱奥斯继承传古时的从容，海滩边他与女伴调情时的闲适，以及白天他似乎只是单纯观光购物的悠闲……这一切，是真正的麻痹大意，还是暴风雨前令人心悸的宁静？　　他总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更大的、看不见的网中，而执网者，似乎正带着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这只奋力挣扎的飞蛾。　　“力量……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打破一切桎梏和阴谋！”叶一心低声自语，试图用坚定的信念驱散内心的阴霾。但他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那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虑，出卖了他真实的心境。　　这一夜，对叶一心而言，注定漫长而难眠。决战的阴影，已经笼罩在通往荷里米昂的道路上，以及那座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