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山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夕阳的余晖刚刚吞没在连绵的黑色山脊之后,寒意便如同潮水般涌上这世界之巅。鹰羽族的聚落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在岩石间呜咽,以及远处那座巨大、焦黑、狰狞如噩梦烙印般的邪魔残骸,在渐起的星光下沉默地诉说着远古的恐怖。
队伍中的大多数人已在鹰羽族提供的简陋石屋内歇息,白日的攀登和短暂的冲突消耗了体力,唯有寂静与寒冷统治着户外。
一个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温暖的屋子,正是阿尔法·斯托维恩。她那头被编成蝎子辫的长发在冷风中微微飘动,厚底铆钉靴踩在碎石上,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没有理会同伴们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向那斜插在山巅平台中央的“神识之枪”。
曾经贯穿邪魔的伟大武器,如今只是一段巨大、黯淡、失去所有光泽的金属,冰冷地倚靠着岩石,仿佛连山风都能将其吹倒。阿尔法的目光越过投枪,投向更远处山峰岩壁上那些更巨大、更令人不安的焦黑痕迹——那是邪魔斯塔尔沃·迪亚波罗最后留下的部分残骸,即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非人气息。
她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微微发光,不再是白日里那种躁动不安的熊孩子般的眼神,而是沉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着追忆、愧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真是,难看死了。”她低声嘟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这并非她平日那种挑剔闹腾的评价,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沉重。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枪身,却又缩了回来。
“喂,大块头……”她像是在对投枪说话,又像是在对那片残骸低语,“……其实,是因为我啦。”
夜风呼啸,仿佛是她唯一且沉默的听众。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可厉害了,无所不能嘛。卡奥斯烬那家伙……哼,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只会瞎胡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远的气愤,但很快被更深的情绪淹没,“我就跟他打赌,说我能打开一个让他都吓一跳的大‘门’……他根本没当回事,就随口答应了……”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那能压抑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然后……我就真的开了个超——级大的口子,连接了下位面和这里……结果,就把那家伙,”她朝着那片残骸努了努嘴,“……给漏过来了。它光有蛮力,一点脑子都没有,就知道乱砸乱撞……闯了大祸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那杆枪……是卡奥斯烬后来打造的。他说……神明不能直接插手,得靠凡人自己……然后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把这玩意儿送到了那个铁匠手里。”她顿了顿,脑海中似乎浮现出那个遥远的身影,“杜林·铁砧深脉……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就是个普通人,打个铁,喝点酒……他看到那么多厉害的战士都倒下了,明明怕得要死吧……但还是冲上去了。”
阿尔法抱紧了胳膊,似乎感到寒冷。
“枪当然厉害啦……可是,没有他那种明知会死还是往前冲的傻气,再厉害的枪又有什么用呢?”她喃喃自语,像在问枪,又像在问自己,“……他干掉那大家伙之后,自己也累垮了,听说第二天……差点没爬起来去开铺子打铁呢。”
说到这里,她甚至极轻地、短促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消失在苦涩里。
“喂,杜林……”她终于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冷彻骨的枪杆,声音微不可闻,“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如果……如果我当时也像你一样,只是个普通人……我会有那种勇气吗?”
“或许,”一个优雅而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非人的共鸣,“正是因为他们深知自己的凡性,深知生命的短暂与脆弱,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才显得尤为伟大,不是吗,法达穹阁下?”
阿尔法猛地一惊,但很快又强行按捺下去,并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阿蒙·狄斯·苏佩比亚。她迅速收敛了脸上外露的情绪,变回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波动。
“哼,要你多嘴!”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并没有否认那个名字。
阿蒙缓步走上前,他那优雅的人形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熔金的竖瞳扫过黯淡的投枪和远方的残骸,最后落在阿尔法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我只是同样感到好奇,”阿蒙的声音平稳,“如此强大的武器,为何最终要假手于一个普通人?这其中的深意,恐怕连卡奥斯烬阁下自身,也未必全然清晰吧。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对‘规则’的一种……诠释?”
“谁知道那铁匠脑袋里整天琢磨什么!”阿尔法撇撇嘴,试图用不耐烦掩盖什么,“反正现在这家伙就叫斯塔尔沃·迪亚波罗,窝在石像村打铁呢!”
阿蒙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柄失去神力的长枪,语气肯定:“无论如何,这柄枪的力量已然耗尽。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只是一段历史的丰碑。”
“一次性的啦!”阿尔法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谈论这些让她心情更加烦躁,但也奇异地冲淡了些许郁结。她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里面对这些冰冷的遗物和看透太多的恶魔。“走了走了,睡觉!冷死了!”
她几乎是跺着脚,带着一种夸张的、重新恢复活力的姿态,快步朝着鹰羽族提供的屋子走去,将阿蒙和那片沉默的战场遗迹留在身后。
阿蒙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掠过那狰狞的邪魔残骸和黯淡的神识之枪。片刻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暗红色的长袍,以一种罕见的、庄重的姿态,向着那柄凡人的英雄曾持握的武器,微微鞠了一躬。
“向勇气致敬,”他低沉的声音融入风中,“向杜林·铁砧深脉,致以永恒的敬意。”
即使是他这样源自下位面的恶魔领主,在面对这种跨越种族与阵营的、纯粹的人类勇气时,也不得不抱有一份审慎的尊重。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第二天清晨,阳光艰难地穿透高空的薄雾,照亮了龙脊山顶。
经过一夜休整,队伍准备启程下山。莱奥斯正在检查行装,忽然听到阿尔法活力十足的声音响起:
“喂喂!你们看那个!”她指着神识之枪和远处那片邪魔残骸,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玩具,“灰扑扑的,丑死啦!还有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就吓人,叮铃铃昨晚肯定做噩梦了!我们给它涂上颜色怎么样?画点好看的花纹!粉蓝色配亮金色!或者画个大彩虹跨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试图从她那小小的次元包里掏摸出什么疑似颜料罐的东西,脸上洋溢着搞事情的兴奋光芒。
“咚!”
一声熟悉的闷响。艾琳·利亚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收回手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抱头蹲防的阿尔法。
“少添乱,”艾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英雄的遗迹,不是你的画布。”
“呜……可是真的很单调嘛……”阿尔法蹲在地上小声抱怨,但明显不敢再造次。
戴斯莱·耐罗也走了过来,她今天依旧穿着如同永恒春日般绚烂繁复的衣裙,但表情却很认真:“阿尔法,那些痕迹是历史的一部分,代表着曾经的牺牲和战斗。虽然看起来可能不那么‘美’,但值得我们尊重哦。”她身边的幻彩林鸮莱福也咕咕叫了一声,似乎在附和。
叮铃铃·无纪躲在戴斯莱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可怕的残骸痕迹,立刻又缩了回去,随声附和:“是、是的!不能乱画……塔玛斯大人会生气的……”虽然她怕得要死,但关乎对英雄的敬意,她还是鼓起勇气表达了观点。
阿尔法看着围过来的几人,尤其是艾琳那毫无波澜的眼神,顿时泄了气,噘着嘴站起来:“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嘛!那么认真干嘛……走了走了,下山下山!”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率先朝着下山的小路蹦跳走去,仿佛刚才那个提议只是她无数个不靠谱念头中随口一提的一个。
莱奥斯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对旁边的玛衡阿忒低声道:“看来那个无法无天的问题少女又回来了。”
玛衡阿忒温柔地笑了笑,翠绿的眼眸看着阿尔法的背影:“嗯,这样也好。”
下山的山路崎岖难行,但比起攀登时轻松不少。花费了大半天时间,当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灼热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龙脊山脉的山脚。一条宽阔湍急的大河横亘在眼前——赛普络河,龙峰领东境的第一大河。
河对岸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根据地图,下一个圣火传递点就在河边不远处的一个以狼人为主的小村庄。
他们很快就在河边找到了那个村庄。村民们平日多以人类形态生活,只有需要力量时才会显现狼形特征。一位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的狼人接待了他们,他的眼神锐利,气息沉稳。
“你们问圣火?”老者摸了摸下巴,“今天一早,确实有个矮人兄弟举着火把过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按照规矩,他把火把交给了我们村里脚程最快的年轻人。那小子接过火把,嗷呜一嗓子就窜出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到比什克镇了!”
莱奥斯向老者道了谢,回到同伴身边。
“下一个交接点在比什克镇,在东北方向。”他对众人说道,指了指河对岸,“不过,这条河这一段没有桥梁。那位传递圣火的狼人兄弟,估计是往南绕到赛普络镇过桥了。我们不用传递圣火,没必要绕远路,可以自己想办法过去。”
湍急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众人目光投向宽阔的河面,开始各自思索和准备渡河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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