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四百七十三章

　　意识如同从深水中浮起，再次清醒时，莱奥斯发现自己依旧坐在旅馆的餐桌旁，口中还残留着紫色浆果汁那微涩的甜味。琉瑟拉·霍尔雷玟那明艳的笑容和邀请叮铃铃去集市的话语，好像重演了一遍。一种微妙的既视感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归咎于昨日的经历和可能的疲惫——毕竟，遗忘之地的氛围总是如此凝滞，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他再次点头同意，目送琉瑟拉和欢天喜地的叮铃铃离开。斯蜜里蜜斯和艾拉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妙表情也一如之前。　　路线与选择似乎被无形的手固定。八点左右，他们再次走向通往艺术展的那条狭窄巷子。果然，那个如同阴影凝结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凯纳斯·诺克托拉，带着相同的冰冷宣言和决斗要求。　　莱奥斯心中那份既视感更强了，但他无暇深思，再次取出长笛应战。然而，这一次，命运似乎出现了偏差。　　当那尖锐的音符化作无形的劳洛希姆心灵长枪射向诺克托拉时，这位古老的吸血鬼眼中红光一闪，竟以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抵御住了那直击心灵的冲击。他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雕虫小技！”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猛扑而来，长剑带起凄冷的破空声。莱奥斯暗叫不妙，他本就不以体术见长，只得凭借精灵般的敏捷迅速向后闪避，同时不断移动位置，利用巷子里的石像和狭窄地形与对方周旋。长笛在他手中更多时候成了格挡的短棒，几次惊险地架开致命的劈砍，金属交击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刺耳。斯蜜里蜜斯和艾拉在一旁紧张万分，却因对方迅疾的攻势难以插手。　　周旋了片刻，莱奥斯终于抓住一个对方攻击后的微小间隙，再次吹响长笛，这一次的旋律变得缠绵而充满诱惑力——魅惑怪物！或许是方才的闪避消耗了诺克托拉的心神，这一次，那强大的意志未能再次起效。吸血鬼冲锋的动作猛然僵住，眼中的杀意和冰冷迅速褪去，化为一种茫然的友善，怔怔地看着莱奥斯。　　“离开这里。”莱奥斯再次下令，呼吸略显急促。　　就在被魅惑的诺克托拉茫然转身，准备离开之际，那个娇小的、穿着暗绿色衣物的身影——瑟拉菲娜·格切卡尔，再次如同鬼魅般从角落阴影中浮现，指尖闪烁着不祥的微光，悄无声息地袭向莱奥斯的后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个被魅惑的凯纳斯·诺克托拉仿佛本能般察觉到了这背后偷袭的卑劣行径。他猛地转身，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格切卡尔！背后暗算，无耻之尤！玷污荣耀！”他竟然为了捍卫他心目中更重要的“决斗荣誉”，挥剑拦向了瑟拉菲娜。　　瑟拉菲娜的偷袭被打断，她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和恼怒，显然没料到会遭到“自己人”的阻拦。两人瞬间在这狭窄的巷子里乒乒乓乓地交起手来，一个崇尚正面强攻，一个擅长诡谲暗杀，理念和风格的冲突在此刻爆发。　　莱奥斯和两位女伴愕然地看着这一幕。莱奥斯立刻明白，这两拨刺客并非同伴，甚至可能来自彼此敌对的家族。魅惑法术因诺克托拉攻击“同伴”而失效，但他此刻的敌人显然已经不是莱奥斯了。　　“我们走！”莱奥斯当机立断，趁着两个吸血鬼内讧，立刻带着斯蜜里蜜斯和艾拉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这一次，瑟拉菲娜显然无暇再跟上来进行第二次尝试。　　抵达艺术展会场，气氛似乎比上一次轻松了些许。莱奥斯欣赏着那些阴郁而富有张力的画作，但之前那莫名的腹部不适感并未出现。过了一会儿，他依旧习惯性地提出去洗手间。　　在安静的走廊里，他没有再遇到埃里昂·穆什。下意识地，他伸手想从怀里摸出那块熟悉的怀表看看时间，却摸了个空。　　“是落在旅馆房间了吗？”他微微蹙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一闪而过，但并未深究，只以为是早上匆忙出门忘了佩戴。　　从洗手间出来，在返回展厅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之前未曾见过的吸血鬼。这位男性吸血鬼看起来中年气质，身形消瘦，有些佝偻，总是习惯性地将自己隐藏在走廊灯光的阴影里。他穿着深色、陈旧甚至有些磨损的长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一双鲜红色的眼眸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灼热感。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纤细苍白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石柱。　　他与莱奥斯擦肩而过时，忽然用嘶哑低沉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道：“…需警惕身边之人，子爵阁下。最锋利的刀刃，往往来自于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比如，看似亲密的同伴…”说完，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不等莱奥斯反应，便加快脚步，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走廊尽头。　　莱奥斯愣住了，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那名吸血鬼的话语像一颗毒种，悄然落入心田。　　他怀着更重的心事回到展厅，找到了正在欣赏一幅巨大月光油画的斯蜜里蜜斯和艾拉。她们站的位置似乎有些微妙，一前一后，斯蜜里蜜斯侧对着他，而艾拉则在他走过来的方向，仿佛无意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夹角。　　莱奥斯刚要开口，斯蜜里蜜斯却忽然转过身，血红色的眼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愤怒，声音尖锐：“莱奥斯！你刚才和那个琉瑟拉·霍尔雷玟眉来眼去的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更有趣？更漂亮？” 　　紧接着，艾拉也转过身，平时清冷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淡紫色的瞳孔中满是失望：“莱奥斯，我们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你既然已经接受了我们，为何还要对外面的女子如此殷勤？或许你该直接跟那位霍尔雷玟小姐走，何必与我们虚与委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激烈，充满了嫉妒与指责，一步步向他逼近。　　莱奥斯彻底懵了，心中充满了困惑与歉意，完全没想到她们会因为早上那个小小的插曲产生如此大的误会。他急忙试图解释：“等等，斯蜜里蜜斯，艾拉，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只是…” 　　他的话语哽在喉中。因为就在他全力思考如何安抚两位似乎异常愤怒的伴侣时，他眼前的斯蜜里蜜斯和艾拉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般，忽然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随后——倏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幻觉？　　莱奥斯瞳孔骤缩，瞬间意识到不妙。但就在这心神震动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剧烈的刺痛感猛地从他胸前爆发开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截淬炼得幽蓝的匕首尖端，正正地从他心口的位置透出。　　冰冷的麻木感迅速取代了疼痛，并向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看向前面。　　站在他身后的，是去而复返的瑟拉菲娜·格切卡尔。她那张娇小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紫红色的瞳孔如同凝固的血块，冷漠地注视着他生命的迅速流逝。她手中握着的匕首柄上，雕刻着格切卡尔家族的隐秘纹章。　　原来…那句“同伴的利刃”…是这个意思…利用幻术制造至亲之人的指责，在目标心神失守的瞬间…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所有的思绪和不甘。　　再次睁开眼。　　旅馆餐厅。浆果汁的微涩甜味还留在舌尖。　　琉瑟拉·霍尔雷玟笑容灿烂地走了进来：“小可爱，今天镇上有很有趣的集市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