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四百五十一章

  3月19日的清晨,阳光透过奇思藏馆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气息。搬回荷里米昂庄园的准备简单得近乎随意——重要的公文、笔记以及几件私人小物被打包进次元袋,偌大的藏馆本身连同其内的家具陈设,都将作为子爵的别馆保留下来,静待一位合适的管家和馆主。   “出发吧,”莱奥斯对身旁的玛衡阿忒和艾莉亚说道,目光扫过空旷了许多的书房,“去万籁镇,找找那位神秘的卡牌匠人,顺便看看这小镇能不能给我们未来的藏馆物色个合适的管理者。”   玛衡阿忒活力满满地点头,粉蓝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快晃动。艾莉亚则显得若有所思,目光不时落在玛衡阿忒那头漂亮的浅栗棕色长发上,尤其是发梢处那几缕仿佛天然生成、更浅的金色挑染。   莱奥斯拿出特制的银色粉笔和闪烁着微光的金色墨水,开始在书房中央的地板上娴熟地绘制传送法阵。复杂的几何图形与玄奥的符文序列在他笔下迅速成型,环绕在法阵边缘。符文序列指向的是他们此行的中转站——万象起源神殿。   “玛衡阿忒,”艾莉亚终于忍不住,趁着莱奥斯专注画阵的间隙,轻声问道,“你的头发…发梢那些金色的挑染,是在哪里染的?颜色真漂亮,而且看起来…很特别。”她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那种自然得仿佛天生、又带着奇异生命力的光泽。   玛衡阿忒闻言,调皮地用手指卷了卷自己的一缕发梢,金色的挑染在晨光下仿佛流动的蜂蜜。“这个呀?”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带着点小秘密的笑容,“是一位‘朋友’帮我弄的。她说这个颜色能保持好几百年都不会褪色呢!神奇吧?”她没再多说,但那语气显然暗示这位“朋友”非同寻常。   艾莉亚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羡慕,点了点头。几百年不褪色的染发?这确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法阵绘制完毕,莱奥斯示意两人站定。随着他低声吟唱启动咒文,银粉与金墨绘制的线条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包裹住三人。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后,他们已置身于万象起源神殿那熟悉的、弥漫着圣洁气息与熏香味道的大厅之中。   没有多做停留,三人迅速租了一辆马车,沿着记忆中的道路驶向万籁镇。这段路曾在前往晶芯穹顶时匆匆掠过,如今才有闲暇细细品味沿途风光。车厢内,艾莉亚还在回味玛衡阿忒那神奇的“染发”,而玛衡阿忒则兴致勃勃地趴在窗边,欣赏着永熄之地西南部略显荒凉却别具风情的景色。   临近中午,马车驶入了万籁镇。这个位于交通要道旁的小镇,比上次匆匆路过时显得更加宁静朴实。上次只是补给休憩,这次莱奥斯打算好好逛逛,并完成他的目标。   他们首先在镇子里随意走动,莱奥斯向遇到的镇民打听:“请问,镇上有没有特别擅长铭文制作的人?尤其是能制作魔法卡牌道具的那种技艺?”   然而,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的摇头或含糊的指引。铭文技艺在这里确实罕见,就像在矮人矿坑里寻找顶尖的精灵裁缝。   就在莱奥斯有些失望,考虑是否扩大范围时,一个穿着靛青色民族服饰、腰间佩着腰刀的深褐色皮肤汉子挤过人群,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和一丝风尘仆仆。   “莱奥斯大人!真的是您!”来人正是格尔泰·巴特尔,那位曾在静翎休息所遭遇麻烦的格尔塔族皮革商人。“感谢诸神让我又遇见您!上次在休息所,要不是您仗义执言帮我解围,那次交易的损失可就让我倾家荡产了!”他激动地抚胸行礼,对莱奥斯的感激溢于言表。   莱奥斯也认出了他,笑着回礼:“格尔泰,很高兴看到你一切安好。生意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还算过得去。”格尔泰憨厚地笑笑,随即注意到莱奥斯刚才似乎在打听什么,“大人,您是在找人?我听到您问铭文的事?”   “是的,”莱奥斯点头,“我需要一位精通铭文,特别是能制作高级魔法卡牌的匠人。”   格尔泰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思索片刻,眼睛一亮:“铭文大师…这小镇子上确实难找。不过,我想起一个人!”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在镇子最西边,靠近风蚀岩壁那边,住着个古怪的丘陵矮人,叫特若本·铁砧深脉。”   “铁砧深脉?”莱奥斯对这个姓氏有些印象,似乎与某个古老的矮人英雄传说有关。   “对!”格尔泰点头,“他逢人就说自己的祖先是那位诛杀了邪魔斯塔尔沃·迪亚波罗的大英雄杜林·铁砧深脉!不过……”格尔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同情,“他那身板,跟传说里能挥动‘神识之枪’的杜林先祖可差太远了。以前没少因为这个被人嘲笑是吹牛撒谎,说他辱没了英雄之名。他脾气也倔,被嘲笑得狠了就躲了起来,好些年没怎么见人。”   “后来呢?”艾莉亚好奇地问。   “后来听说他不知怎么的,拜了个斯祖莫人做老师!”格尔泰的语气带着不可思议,“您知道,斯祖莫人那地方,出战士、法师的多,搞精细铭文的可稀罕。但奇了怪了,自从拜了师,这特若本就像开了窍,真鼓捣出些名堂来了。镇上偶尔有人见过他修补些古物上的符文,或者做些小玩意儿,据说手艺相当了得,而且想法很新奇!不过嘛…”格尔泰耸耸肩,“他还是住在老地方,孤僻得很,也不怎么接活。您说的铭文卡牌,说不定他能做?毕竟他那手艺,听起来就挺玄乎的。”   “西边的风蚀岩壁…”莱奥斯记住了这个地点,“谢谢你,格尔泰,这消息很重要。”   告别了热情的皮革商人,莱奥斯三人按照指引,向万籁镇最偏僻的西边走去。道路渐渐变得崎岖,房屋也稀疏破败起来,最终,他们在一处背靠巨大风蚀岩壁的简陋石屋前停下了脚步。石屋旁边堆着些废弃的石料和工具,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莱奥斯上前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琥珀色眼睛,浓密的深铁锈红色眉毛和乱糟糟的同色胡须占据了大部分门缝视野。   “谁?”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矮人特有的喉音和毫不掩饰的戒备。   “特若本·铁砧深脉先生?”莱奥斯温和地开口,同时从次元包中取出了昨天在拍卖会上拍得的那套精美绝伦的“万象无常牌”。“我叫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冒昧打扰,是为了这套牌而来。我听说,它们是出自您之手?”   门缝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死死盯住莱奥斯手中的卡牌。那套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内敛而复杂的魔法光泽,精致的符文线条仿佛在流动。特若本猛地拉开了门,整个人完全暴露在三人面前。   他比莱奥斯印象中的丘陵矮人似乎更瘦削一些,常年伏案让肩膀微微前倾。深铁锈红的头发和络腮胡果然如格尔泰所说,蓬乱不羁,夹杂着铜色,还沾着些墨渍和粉尘。宽阔的鼻梁上那道旧疤清晰可见。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厚皮围裙,里面是磨损的靛蓝麻布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胸别着的那枚磨损严重、却擦拭得异常光亮的家族徽章——铁砧上交叉着秘法符文枪与战锤。   “是…是我的!”特若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他伸出布满老茧和墨渍、指节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接过莱奥斯递来的卡牌,仔细摩挲着牌面边缘精细的符文刻痕,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看失散多年的孩子。“您…您拍下了它?花了…多少?”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自豪,有期待,也有一丝深藏的自卑与不安——他想知道自己的心血价值几何。   “408泰伦。”莱奥斯平静地回答。   特若本倒抽一口冷气,握着卡牌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发白。408泰伦!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仅仅是金钱,更是对他技艺最直接、最有力的认可。那些嘲笑他辱没先祖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沉甸甸的数字狠狠击碎。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防御和戒备,而是充满了证明自己的渴望:“荷里米昂子爵!您…您需要铭文师?需要制作卡牌?或者…别的什么?”他急切地追问,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的手艺您看到了!我能做得更好!我还有更多创新的想法!这小小的万籁镇…它配不上我的技艺!”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和不甘。   莱奥斯看着眼前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的矮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正是他需要的。“特若本先生,你的技艺非凡。我拍下这套牌,不仅因为它精美,更因为我看到了它背后制作者的才华。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我的领地荷里米昂正在建立大学城,汇聚各领域的顶尖人才。那里有最完善的工坊,最丰富的资源,最渴求知识的环境,和最愿意为精湛技艺付报酬的领主。”莱奥斯的语气充满真诚和邀请,“在那里,你可以尽情发挥你的天赋,研究你想要的铭文技艺,制作你想做的任何魔法奇物,不必再为材料发愁,也不必再担心无人赏识。你的作品,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偏远小镇的传说,而是整个瑞卡斯托姆都渴望拥有的珍宝。”   特若本听着莱奥斯描绘的蓝图,呼吸变得粗重。大学城!顶尖工坊!资源!赏识!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舞台!一个能让他用智慧和双手,而非战锤,真正超越先祖荣光阴影的地方。   “我…我愿意!”他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声音洪亮得惊飞了附近岩壁上的几只鸟雀。“只要您给我机会,给我那个工坊!我特若本·铁砧深脉,向先祖的荣耀起誓,绝不会让您失望!”他挺起胸膛,那枚古老的家族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坚定的光芒。   成功招募了这位技艺精湛又饱含证明欲的铭文大师,莱奥斯心情大好。他正想询问特若本何时可以启程,特若本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激动的潮红稍稍褪去,换上了郑重的神色。   “等等,子爵大人!”特若本急忙说道,语气带着深深的敬重,“我…我能有今天,全靠我的老师教导!没有他,我可能还在天砧城的角落里被人嘲笑,永远是个废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上的疤痕,眼中流露出感激。“老师他…就住在这岩壁后面的山洞里。我想…我想带您去见见他!如果能请动老师一起去荷里米昂…那…那将是您领地莫大的荣幸!”提到老师,特若本的语气充满了近乎崇拜的虔诚。   “你的老师?”莱奥斯、玛衡阿忒和艾莉亚都露出了浓厚的兴趣。能教导出特若本这样独特技艺的斯祖莫人,必定非同凡响。   “是的!”特若本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套万象无常牌,然后转身,带着三人绕到他那简陋石屋的后面。巨大的风蚀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   特若本熟练地拨开藤蔓,露出后面整洁得有些出人意料的洞口。“老师喜欢安静,也喜欢…整洁。”他低声解释了一句,率先弯腰走了进去。   莱奥斯三人紧随其后。山洞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干燥得多,而且确实如特若本所说,异常整洁。洞壁被打磨得相对平整,地面铺着干净的碎石。洞内陈设简单:一张坚固的石床铺着整洁的毛皮,一张宽大的石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刻刀、规尺、墨水瓶和展开的羊皮卷轴,甚至还有几盆生长在角落、为山洞增添生机的耐阴植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石粉、墨水、烟草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带着秩序感的冷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