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一百九十五章

  艾莉亚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翠绿眼眸中的泪水尚未干涸。童年模糊记忆的崩塌、亲哥哥悲惨而黑暗的轨迹,以及马尔库斯关于“艾兰·快手”危险性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击着她。莱奥斯轻轻拍着她的背,深褐色的眼眸中满是忧虑与凝重。艾兰·快手的身份和他作为第九枢密使的地位,意味着他极其危险且难以追踪。诺敏或许能压制他,李林立也渴望抓捕他,但这都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强大的助力。   “艾莉亚,振作点。”莱奥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现在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这只是开始。找到他,了解他现在的真相,甚至……帮助他,或者阻止他,都需要冷静和力量。相信我,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他刻意避开了“抓捕”或“消灭”这样冰冷的字眼,希望能给艾莉亚一丝慰藉。   艾莉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抹去眼泪,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韧:“我明白,莱奥斯大人。只是…这太突然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她看向莱奥斯,带着依赖和信任,“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诺敏是绝对中立,她的力量强大,但不会轻易介入。”莱奥斯坦言,“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或者…一个能让她认为维持‘自然平衡’需要她出手的情境。马尔库斯教授可能知道更多关于艾兰的细节,但他对研究以外的事……”莱奥斯无奈地摇摇头,“至于李师傅,逻各娅的驱逐令是个大麻烦,而且托马斯·斯通……”想到那位在卡莱尔伯爵领市政厅任职、被马尔库斯评价为比艾兰更危险的第八枢密使,莱奥斯心头一紧。撤销驱逐令必然绕不开市政厅,遇到托马斯的可能性极高。   他暂时将这些复杂的思绪压下,目光再次投向浩如烟海的档案索引。“还有一件事,艾莉亚。既然我们在这里,趁着权限还在,我想查一下关于斯梅拉·阿玛斯塔夏的事情。”   “那位万象起源神殿的修女?善良的斯梅拉大人?”艾莉亚有些惊讶,她见过斯梅拉几次,对方总是带着圣洁温和的笑容,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正是她。”莱奥斯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马尔库斯教授曾警告我,枢密使中最危险的,是这位善良的斯梅拉。他说斯梅拉的‘善’是强加的,破坏力足以毁灭国家。他提到了四年前逻各娅的‘圣婴瘟疫事件’……我想看看这里的档案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马尔库斯此前派遣雷恩、维兰和金巴图尔三位枢密使去制服她”——与他所认识的、人畜无害的斯梅拉形象形成了巨大的撕裂感,这种反常必须弄清楚。   艾莉亚虽然不解,但也感受到了莱奥斯的凝重,点点头。   查阅“逻各娅王国-重大社会事件-盟约历2073年”分类下的档案,关于“圣婴瘟疫事件”的记录果然存在,但措辞极其官方和克制,显然经过了修饰:   事件名称:逻各娅王国2073年边境骚乱及后续社会动荡(内部代号“灰烬之春”)   时间:盟约历2073年2月- 2073年6月   起因:永熄之地和逻各娅王国边境地区爆发大规模饥荒及内战,导致大量难民涌向逻各娅边境寻求庇护。边境管理出现严重漏洞。   关键节点:   2月:有组织犯罪团伙利用难民儿童作为掩护,突破边境关卡,潜入逻各娅境内,从事盗窃、破坏及煽动活动。   3月:边境冲突升级,发生多起流血事件。关于“被诅咒的难民儿童携带瘟疫”、“贵族意图屠杀难民”等未经证实的谣言在底层民众及部分边境城镇中开始流传,造成恐慌。   4月(转折点):恐慌情绪在特定人群中(主要受极端思潮影响者)演变为对现有统治阶层的极端不满和暴力行动。多地出现冲击贵族庄园、焚烧税务所、攻击地方官员的恶性事件。社会秩序几近崩溃。原初教会万象起源神殿的部分成员在初期参与了人道救助,但后期其影响力被极端思潮裹挟利用,加剧了混乱。(档案此处标注:具体人员行为及责任归属,由万象起源神殿内部及永熄之地相关机构处理,不在此详述)。   5月:逻各娅王都调集精锐力量(含部分外部协助)进行镇压,并采取措施澄清谣言、安置难民。在永熄之地‘公平之秤’及第三方强力人士介入下,极端思潮的核心煽动源被有效遏制。   6月:社会秩序逐步恢复,事件平息。   后果:逻各娅国力受损,贵族威信遭受重创,边境管理政策彻底改革。该事件成为逻各娅现代史上最严重的社会危机之一。   备注:事件中关于“瘟疫”的传言被证实为无稽之谈。核心煽动源的具体性质及遏制手段涉及多方势力协调,档案不予公开。   这份档案看得莱奥斯脊背发凉。官方记录极力淡化了个体作用,将一切归咎于“极端思潮”和“被利用”,但字里行间却印证了马尔库斯的说法:   时间点吻合:马尔库斯提到的“四年前”正是2073年。   万象起源神殿的参与:明确提到神殿成员后期影响力被“裹挟利用”,这几乎就是指向斯梅拉及其追随者。   “核心煽动源被遏制”:对应了金巴图尔、雷恩、维兰三人联手制服斯梅拉。   措辞的掩饰:对斯梅拉本人的作用避而不谈,将混乱归咎于抽象的“思潮”,恰恰说明她的影响力之恐怖,连官方档案都不敢轻易定性其个人责任。   最让莱奥斯感到寒意的是那句:“极端思潮的核心煽动源被有效遏制。”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三位实力强大的秩序侧枢密使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才完成的“遏制”!而对象,仅仅是一个“战斗力不高”的生命牧师!   “这…这怎么可能?”艾莉亚也看完了档案,脸色苍白,“斯梅拉大人她…她只是传播善良啊!怎么会……”   “不是传播善良,艾莉亚。”莱奥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震撼,“是传播一种‘绝对正确’的狂热。马尔库斯说得对,她的善是强加的,她认为腐朽就该被净化,痛苦就该被终结,为此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将整个国家拖入混乱和毁灭的深渊作为‘新生’的祭品。她的武器不是神术,而是她坚信不疑的理念和点燃他人心中极端火种的能力……这比任何刀剑或魔法都可怕。”他终于理解了马尔库斯那发自骨髓的后怕。斯梅拉本人或许没有直接挥动屠刀,但她释放出的东西,比屠刀恐怖百倍。   他脑海中浮现出斯梅拉那张圣洁美丽、带着悲悯微笑的脸庞,此刻却感觉那笑容下隐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一个能差点毁灭一个王国、让三位顶尖强者都狼狈不堪的“善良”修女……归命教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我们该回去了。”莱奥斯收起沉重的心情,对艾莉亚说,“这些信息需要消化。关于艾兰的事,我们回去后先尝试和诺敏谈谈,晚上再找马尔库斯教授。”   回到别墅时,夕阳为秘银城镀上了一层金边,恒温法阵维持着舒适的暖意。一楼诺敏的房间门紧闭,门缝下没有任何光线透出,显然她仍在深度冥想之中,与花园的自然气息融为一体。马尔库斯和萨米尔的房间也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莱奥斯叹了口气。诺敏冥想时最忌打扰,强行唤醒不仅无礼,还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看来关于艾兰的讨论,只能等到晚上了。   “艾莉亚,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整理一下思绪。”莱奥斯温和地对情绪低落的少女说,“晚饭时我们再商量。”   艾莉亚点点头,翠绿的眼眸依旧带着迷茫和沉重,默默走上二楼回了自己房间。   莱奥斯也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秘银城辉煌的灯火。深褐色的眼眸中思绪翻涌:艾兰·快手黑暗的过去和危险的现在,斯梅拉·阿玛斯塔夏那披着圣洁外衣的毁灭性力量,以及归命教这艘由马尔库斯这位“甩手船长”掌舵、却载满了各色危险人物的巨轮……   他捏了捏眉心。当务之急,是晚上如何与诺敏沟通。面对这位只关心“自然平衡”的绝对中立者,要让她介入艾兰·快手这种“人类恩怨”,难度堪比让高精灵放弃他们的秘银垄断。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诺敏认为艾兰的存在或行为,正在或即将破坏某种更宏观的“平衡”……   夜晚降临,别墅内弥漫着晚餐的香气,但气氛却比白天更加凝重。诺敏终于结束了冥想,安静地出现在餐桌旁,仿佛从未离开过。马尔库斯和萨米尔也走了出来,前者依旧沉浸在某种思考中,后者则带着惯有的疏离感。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艾莉亚吃得很少,眼神不时瞟向诺敏和莱奥斯。斯蜜里蜜斯优雅地用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红宝石般的眼眸带着一丝玩味,但并未多问。   餐后,莱奥斯示意艾莉亚留下,然后看向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与世隔绝的诺敏。   “诺敏,”莱奥斯斟酌着开口,语气尽可能的平静,“我们下午在图书馆查到了一些关于艾莉亚身世的重要线索,也发现了一些……潜在的危险。这危险可能与她失散的亲人有关,也可能对荷里米昂乃至更广范围的‘稳定’构成威胁。”他谨慎地避开了“艾兰·快手”的名字和具体细节,试图用“危险”和“稳定”这样相对宽泛的词语引起诺敏的注意。   诺敏抬起头,蓝色的眼眸如同亘古不变的冰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看着莱奥斯,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艾莉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平淡地开口:“自然有其法则。生老病死,恩怨情仇,皆是循环的一部分。强行干涉,便是破坏平衡。”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波澜,直接堵死了莱奥斯后面的话。   “可是诺敏大人!”艾莉亚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急切,“那个人…他可能非常危险!他……”   诺敏的目光转向艾莉亚,依旧平静无波:“危险与否,是你们定义的。只要不触及自然的底线,万物皆有存在的轨迹。”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拂过她意识的一缕微风。   莱奥斯的心沉了下去。诺敏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在她眼中,只要艾兰·快手没有大规模破坏自然环境或生态,他的杀戮行为或许只是“人类恩怨”循环的一部分,不值得她出手打破“平衡”。   马尔库斯推了推眼镜,似乎从研究中回过神来,看了看僵持的局面,又看了看诺敏,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诺敏的立场,你们知道的。”然后便不再言语,显然对此毫无兴趣介入。   萨米尔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第一次尝试沟通,在诺敏绝对的、近乎冷漠的中立立场面前,宣告失败。艾莉亚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下去。莱奥斯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看来,只能等回到荷里米昂,去找那位同样想抓艾兰且对“行侠仗义”更有兴趣的李林立师傅了。而此后的逻各娅之行,以及如何绕过托马斯·斯通这个大麻烦去解决李林立的驱逐令,将成为更加棘手的难题。夜晚的别墅,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沉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