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冠城中央广场，此刻人山人海。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王都。军务总管埃尔德隆·阿玛吉尔向半精灵子爵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发起荣誉决斗！内容还是最考验硬实力的近身搏击！三十招定胜负！这无疑是10月伊始最爆炸性的新闻。保守派的支持者兴奋地期待着军务总管大人当众教训那个“僭越”的半精灵，革新派和中立者则忧心忡忡，或带着一丝好奇。 　　广场中央被清空出一片圆形区域。埃尔德隆早已到场，他脱去了沉重的战甲，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褐色亚麻劲装，虬结的肌肉如同岩石般块块隆起，那道贯穿左颊的疤痕在阳光下更显狰狞。他活动着手腕脚踝，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爆响，眼神睥睨，仿佛猛虎在巡视自己的猎场。他走到场地边缘摆放练习武器的架子旁，毫不犹豫地抓起了一把沉重无锋的双手练习大剑，随意挥动了几下，沉重的破空声让前排观众下意识地后退。 　　莱奥斯随后入场。他同样换下了优雅的贵族服饰，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贴身短打，勾勒出修长而蕴含着爆发力的身形。他神色平静，深褐色的眼眸扫过人群，在凯勒丝、奥莉维亚、艾莉亚、维莉娜等人担忧的目光上稍作停留。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武器架。 　　目光掠过沉重的双手剑、长枪、战斧、弯刀…他最终拿起了一面轻巧的、用硬木和皮革制成的练习用小圆盾，以及一柄同样轻便无锋的练习短剑。短剑被他随意地插在腰间的皮带上，仿佛只是个装饰，他的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面小圆盾上，反复调整着绑带的位置，适应着手感。 　　埃尔德隆看到莱奥斯的选择，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呵！小圆盾？短剑？子爵阁下是打算扮演舞台剧里的滑稽角色吗？”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观众中也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和议论。选择防御性的小圆盾而非进攻性武器，在许多人看来，无疑是胆怯和示弱的表现。 　　莱奥斯恍若未闻，平静地走到场地中央。 　　“按照传统，裁判由现场随机挑选一位德高望重或公正之人担任。”一位王庭礼仪官高声宣布。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跃跃欲试。这时，一个清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我来担任裁判辅助，确保招数计数无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诺敏·特木尔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场边最靠近决斗圈的位置。她依旧穿着她那身抛光皮甲，精致的小脸上毫无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湖泊。她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属于大德鲁伊的威压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礼仪官看向莱奥斯和埃尔德隆：“两位阁下，是否同意由这位女士担任裁判辅助，负责精准计数？” 　　埃尔德隆皱了皱眉，他不认识诺敏，但对方身上那股非人的冷漠和隐隐的威压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忌惮，同时也觉得让一个外人计数更显“公正”，便粗声道：“可以！” 　　莱奥斯微微颔首：“同意。”他深知诺敏的绝对中立和对规则的执着，由她计数，再公正不过。 　　礼仪官退下。诺敏上前一步，声音毫无波澜：“决斗开始。三十招内，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未被击倒则胜。招数由我计数，以埃尔德隆·阿玛吉尔主动发起的有效攻击为准。一！” 　　“一”字刚落，埃尔德隆便如同出闸的猛兽，发出一声低吼！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沉重的练习大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招最直接的挥砍，朝着莱奥斯当头砸下。力量之大，仿佛要将地面都劈开。 　　“好！”保守派支持者爆发出喝彩。 　　莱奥斯瞳孔一缩。没有硬挡！就在大剑即将临头的瞬间，他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枝，猛地向左侧后方滑步。动作轻盈迅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沉重的剑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二！”诺敏冰冷的声音紧随其后。 　　埃尔德隆一击落空，毫不迟疑，手腕一翻，沉重的巨剑如同没有重量般横扫而出，拦腰斩向莱奥斯。范围极大，几乎封死了闪避空间。 　　莱奥斯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在巨剑横扫到身前半尺时，他猛地一个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从巨剑的下方滑了过去。同时手中的小圆盾下意识地护在身侧，剑脊擦着盾牌边缘掠过，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动作狼狈，但有效。 　　“三！” 　　观众席响起一片惊呼！莱奥斯的两次闪避都极其惊险，动作也谈不上好看，但确实躲开了。 　　埃尔德隆眼中凶光更盛，他没想到这个“金丝雀”如此滑溜。他猛地踏步前冲，左手如铁钳般抓向莱奥斯的肩膀，同时右手的巨剑蓄势待发。这才是他的杀招——先限制行动，再给予致命一击！ 　　“危险！”凯勒丝失声惊呼。 　　眼看那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住莱奥斯单薄的肩膀，维莉娜的红瞳中寒光一闪，手指微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莱奥斯脑海中李林立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沉肩坠肘！拧腰旋身！” 　　他身体猛地一沉！右肩肘如同失去支撑般向下坠去，同时腰胯如同拧紧的发条，爆发出惊人的旋转力量。埃尔德隆只觉抓握处一股奇异的力量传来，预想中的牢固抓取瞬间被破开，莱奥斯如同泥鳅般从他手下滑脱，反而让他自己重心微微前倾！ 　　“四！”诺敏的声音如同精准的钟表。 　　“就是现在！”莱奥斯心中怒吼！埃尔德隆因抓取落空和重心不稳，右侧身体不可避免地需要发力调整，肋下旧伤处那“微不可查的迟滞”瞬间被放大。 　　“爆步蹬踹！” 　　莱奥斯左脚狠狠向前一踏，地面微震。腰腹核心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绷紧。右脚带着积蓄的全部力量，猛地向后蹬踹在埃尔德隆因为重心不稳而微微暴露的右小腿外侧。 　　“砰！”一声闷响！ 　　蹬踹的力量加上埃尔德隆自身前冲调整重心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埃尔德隆只觉得右腿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大步。而莱奥斯则借着这完美的反作用力，如同被弹弓射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近三米远。落地时虽然有些踉跄，但迅速站稳，再次拉开了安全距离。 　　“五！” 　　全场哗然！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闪避，而是精彩的反击与脱离。虽然蹬踹没有造成实质伤害，但那流畅的动作和瞬间拉开距离的效果，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埃尔德隆稳住身形，摸着被蹬踹的小腿外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竟然被这个“废物”当众踹了一脚？！ 　　接下来的二十几招，成为莱奥斯“闪避大师”的表演秀。他将李林立传授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每当埃尔德隆试图近身擒抱或限制，莱奥斯总能利用“沉肩坠肘，拧腰旋身”的技巧，如同游鱼般滑脱，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带上了一丝预判的从容。 　　他不再轻易使用“爆步蹬踹”，只在埃尔德隆旧伤发力出现迟滞或被巧妙引导至不利位置时，才突然爆发，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拉开宝贵的距离。 　　小圆盾，这件看似不起眼的装备成了救命法宝。几次埃尔德隆势大力沉的劈砍或横扫，莱奥斯无法完全躲开时，便用小圆盾进行格挡卸力。盾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莱奥斯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甚至有两次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几乎摔倒，但他咬紧牙关，始终利用步伐和盾牌的倾斜角度，将冲击力化解，避免了被直接击倒。盾牌上很快布满了凹痕和裂痕。 　　至于短剑？那柄短剑一直别在腰后，自始至终未曾拔出。莱奥斯的目标无比清晰——撑过三十招。 　　埃尔德隆越打越焦躁。他的力量足以开山裂石，速度也不算慢，但莱奥斯就像一团抓不住的迷雾。滑溜、预判精准、利用一切地形和规则，每次看似狼狈，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或者用那该死的小圆盾硬扛下来。他肋下的旧伤在多次爆发性追击和猛力劈砍后，开始隐隐作痛，发力时那微小的迟滞感越来越明显，让他心烦意乱。 　　“二十八！”诺敏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场边的革新派和支持者们已经忍不住发出了欢呼的苗头。 　　埃尔德隆彻底狂暴了。他放弃了技巧，如同蛮牛般咆哮着冲向莱奥斯，沉重的巨剑带着毕生的力量，一招毫无花哨却凝聚了全部愤怒的斩击，誓要将莱奥斯连人带盾砸飞出去。 　　这一击太快太猛！莱奥斯刚刚化解完上一招，气息未稳，眼看巨剑已到腰间！躲无可躲！ 　　“小心！”奥莉维亚和艾莉亚的尖叫声响起！ 　　莱奥斯瞳孔收缩到极致！他猛地将残破的小圆盾死死顶在身侧，身体蜷缩，重心下沉。 　　“砰——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小圆盾应声碎裂！木屑纷飞！恐怖的力量毫无保留地传递到莱奥斯的手臂和身体上。 　　“呃啊！”莱奥斯痛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巨大的力量砸得离地飞起，向场外摔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二十九！”诺敏的声音几乎与撞击声同时响起。 　　就在莱奥斯即将背部着地的瞬间，他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 　　“扑通！” 　　他最终是侧身着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灰头土脸，左臂剧痛，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模样狼狈不堪。但他…没有倒下。他用手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诺敏。 　　诺敏冰蓝色的眼眸毫无波澜，清晰地吐出最后一个数字： 　　“三十。” 　　“三十招已过！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未被击倒！胜者：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王庭礼仪官立刻高声宣布。 　　“哗——！！！”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喧哗！革新派和支持者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凯勒丝、奥莉维亚、艾莉亚激动得热泪盈眶。维莉娜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红瞳深处闪过一丝放松。连诺敏的嘴角，似乎都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埃尔德隆·阿玛吉尔如同石雕般僵立在原地，手中的练习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铁青，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个虽然狼狈却顽强站立的半精灵，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输了！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堂堂军务总管，瑟兰蒂亚最强的战士之一，竟然没能在三十招内击倒一个不擅近战的半精灵吟游诗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怒火和杀意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埃尔德隆！”就在埃尔德隆即将失控的瞬间，一个洪亮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首席工匠凯兰·橡树末排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沾着油污的工装围裙，仿佛刚从工坊赶来，明亮的翠绿眼眸中带着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胜负已分！荣誉决斗的结果神圣不可违背！军务总管大人，您应该不会忘记我们瑟兰蒂亚的古老传统吧？请接受结果！” 　　凯兰的话语如同冷水浇头。同为古树议会成员，凯兰的地位与他相当。更重要的是，凯兰代表着革新派，此刻站出来，无疑是在提醒埃尔德隆：众目睽睽之下，若敢违背决斗结果，他将彻底身败名裂，连保守派内部都无法交代。 　　埃尔德隆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莱奥斯，又狠狠瞪了凯兰一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一个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我们走！”他猛地一挥手，带着同样脸色难看的保守派支持者，如同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挤开人群离开了广场。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属于胜利者的欢呼。 　　莱奥斯在凯勒丝和奥莉维亚的搀扶下站稳，抹去嘴角的血迹，虽然左臂疼痛，灰头土脸，但深褐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和一丝疲惫后的释然。他看向走过来的凯兰·橡树末，露出真诚的笑容：“凯兰大师，多谢解围。也…多谢您‘正好路过’。” 　　凯兰哈哈一笑，拍了拍莱奥斯的肩膀：“小子，干得漂亮！那几下闪避和蹬踹，很有门道！怎么样？受的伤不重吧？” 　　“一点震伤，无碍。”莱奥斯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疼痛，但骨头应该没事。 　　“那就好！”凯兰爽朗道，“正好到饭点了！这一场下来，肚子都叫了吧？我请客，去‘铁砧与藤蔓’！那里的矮人烤肉和麦酒可是一绝！当然，”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我也有点‘工匠之间的小事情’想跟你聊聊。” 　　莱奥斯心领神会，微笑道：“岂能让您破费？今日这顿饭，理当由我请客，感谢您的及时相助。各位，”他看向自己的同伴和护卫们，“一起去吧？叶影，劳西安，也一起。” 　　叶影点点头，劳西安立刻眉开眼笑：“哎呀！子爵大人请客！那必须去！保护您吃饭也是我们的职责嘛！” 　　一行人在人群敬佩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喧嚣的中央广场。决斗的胜利不仅保住了莱奥斯的尊严，挫败了保守派的当众羞辱计划，更在瑟兰蒂亚民众心中，为这位半精灵王子的形象，增添了一抹坚韧与智慧的亮色。而凯兰的邀请，无疑预示着革新派的下一步动作，即将在酒桌上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