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一十七章

　　黄昏港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在沃里克船长的指引下，考古队和主角三人组在聚落边缘找到了一家相对宽敞、名为“暮色旅者”的石砌旅馆。正如船长所说，秋收节后，旅馆空房间很多。他们很快安顿下来，马尔库斯教授似乎急于整理资料，简单交代几句便回了自己房间。阿克门诺斯则声称要“提前打探缄默镇的商业氛围”，也溜了出去，留下一个狡黠的笑容。　　晚餐是旅店提供的简单热汤和黑面包，虽然味道普通，但足以驱散遗忘之地夜晚渗入骨髓的寒意。饭后，众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旅馆一楼宽敞的公共休息室。壁炉里跳跃着温暖的火焰，驱散了石墙的冰冷和窗外浓重的昏沉暮色。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淡淡的烟味。　　莱奥斯、薇拉、埃勒、巴林、雷娜、斯芬、卡里安围坐在壁炉旁的长桌边。维莉娜如同沉默的雕像，坐在莱奥斯身侧的阴影里，红瞳映着火光，警惕地留意着门口和窗户。斯蜜里蜜斯则优雅地占据了一张铺着厚软垫的扶手椅，银发在火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捧着一杯热饮，神情带着一丝回到熟悉环境后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复杂。　　“明天一早，”薇拉·斯特林队长率先开口，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异常专注，“我们就出发前往悼亡山。沃里克船长提供的消息和之前马尔库斯教授分享的资料都表明，遗迹的外围区域已经被几支先遣队反复勘察过，安全系数很高。真正的挑战，在于遗迹内部尚未被开启的核心区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在深入之前，我们需要对遗迹的性质有一个初步的假说方向。历史记载混乱，神话与史实交织，伪史泛滥，这是我们面临的共同难题。基于现有线索，我提出我的初步看法。” 　　薇拉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我认为，这座遗迹很可能与‘十灾祸乱’时期有关。根据目前公认的记载，神创历1281至1285年间，瑞卡斯托姆世界曾爆发过一场世界级的灾难，十种可怖的灾祸席卷各地。虽然时间记载本身存疑，但‘十灾’的影响在多个大陆的古老文献和遗迹中都有模糊的痕迹。悼亡山的位置和遗迹展现出的部分建筑风格，与那个动荡年代的特征有相似之处。” 　　埃勒·星之花精致的眉毛微微挑起，高精灵的疏离感在火光下柔和了一些：“‘十灾祸乱’……薇拉队长，您是否认为这与你们斯祖莫传说中的英雄，伊文·瓦西里维奇有关？传说中，正是他驱散了笼罩大地的永夜，带来了光明。” 　　薇拉摇了摇头，严谨地回应：“目前没有证据支持这个联系。伊文的传说核心地点在贝兹纳村附近，位于世界的最北端，与我们所在的遗忘之地——世界最南端——相隔万里之遥。现有考古证据也倾向于认为，伊文驱散的‘永夜’只是‘十灾’中的一部分，且是局部现象。当然，”她补充道，带着学者特有的谨慎，“历史记载和考古发掘的误差是常态，不能完全排除任何可能性，但基于地理位置和现有证据，这个关联性目前看来非常微弱。” 　　这时，马尔库斯教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休息室，他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推了推圆框眼镜，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他温和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薇拉队长的假说很有启发性。不过，我……我有一个更激进的猜想。”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在研究一些非常古老的、支离破碎的传说片段和地质异常报告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座遗迹，是否可能属于一个比神创历更早的时代？一个……国家概念尚未形成，甚至可能是在诸神秩序完全确立之前的、更为蛮荒原始的时代？或者，是神创历早期，文明刚刚萌芽的混沌时期？” 　　他苦笑了一下，摊开手：“当然，这只是基于某些难以解读的暗示和直觉的假说，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支持。那个时代的痕迹，几乎都被后来的神话覆盖和扭曲了。”但他的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光芒。　　莱奥斯认真地听着两位学者的观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薇拉队长的‘十灾’假说和马尔库斯教授关于远古时代的猜想都很有价值。但结合遗迹的位置——靠近悼亡修道院，而修道院本身与原初教的渊源颇深——我倾向于认为，这座遗迹可能与原初教早期活动有关。” 　　他解释道：“原初教虽然自称创立于神创历1345年，但作为一个世界级宗教，它的核心教义和某些仪式，很可能吸收了更早期的信仰元素，甚至在某些‘圣地’直接利用了更古老的遗迹。原初教在瑞卡斯托姆的埃斯雷大陆和东方的巴贝奥斯大陆都有深厚根基，影响力巨大。悼亡山作为遗忘之地的重要地标，被原初教视为神圣之地并加以利用的可能性很高。” 　　埃勒这次点了点头，金发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莱奥斯阁下的假说，可能性确实比前两者更高。原初教的传播范围和时间跨度都足够大，其早期活动留下的遗迹也相对更容易辨识一些。他们的十二主神体系……”他顿了顿，“虽然记载繁多，但也为我们提供了相对清晰的参照坐标。”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原初教的十二主神体系。薇拉简要复述了流传最广的凡人视角创世神话：混沌中诞生时间（卡兰铎）、空间（法达穹）、虚无（穆什尼亚），平衡（玛衡阿忒）调和矛盾，最后诞生生命（札卡琳涅）、死亡（斯捷尔戈斯）、混乱（卡奥斯烬）、秩序（忒律弥斯）、黑暗（塔玛斯）、光明（罗什尼昭）、理性（拉提奥）、感性（拉瑟娅）八位神明。众神共同塑造了瑞卡斯托姆和其上的生灵。　　“等等，”马尔库斯教授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指着旅馆墙上挂着的、标注着月份名称的简陋日历，“既然原初教尊奉十二位主神，为什么我们的历法，无论是神创历还是后来的盟约历都是十三个月？” 　　众人目光投向日历。前十二个月份确实对应着神明：1月扎卡月（生命）、2月拉瑟月（感性）、3月提奥月（理性）、4月穆什月（虚无）、5月卡奥月（混乱）、6月罗什月（光明）、7月卡兰月（时间）、8月穹月（空间）、9月衡月（平衡）、10月律月（秩序）、11月塔玛月（黑暗）、12月斯捷尔月（死亡）。　　“而最后一个月，”马尔库斯指着日历末尾，“既不叫13月，也从未被赋予任何神明的名字，它被简单地称为‘尹月’。这……不合逻辑。如果十二主神对应一年时光，为何要多出一个月？这个‘尹’又代表了什么？难道是某种禁忌？还是……”他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邃，“被遗忘的，或者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第十三位存在？” 　　休息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常识的盲区。薇拉皱眉思索，埃勒也露出罕见的困惑表情。巴林灌了口酒，嘟囔道：“管他十三个还是十二个，有酒喝有架打就行！”斯芬打了个哈欠，猫耳朵抖了抖。卡里安则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莱奥斯也感到一阵茫然。关于“尹月”的由来，即使在和音学院的浩瀚典籍中，也从未见过任何有说服力的解释，仿佛它只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无需解释的时间划分符号。马尔库斯提出的“第十三位存在”的假说，听起来过于离奇，却又在逻辑上留下了一个引人遐想的缺口。　　“或许……”马尔库斯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穿透了壁炉的火焰，投向未知的虚空，“‘尹’本身就是一位神的名字？一位……被抹去、被遗忘，只在这历法的缝隙中留下一个单音的神？” 　　这个大胆的猜想在温暖的休息室里投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和神秘感。没有人能回答。维莉娜的红瞳微微收缩，斯蜜里蜜斯捧着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似乎想起了某些吸血鬼古老传说中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讨论暂时告一段落。薇拉总结道：“无论如何，原初教的线索是目前最清晰，也最值得优先探索的方向。明天进入遗迹后，我们将着重寻找与原初教十二主神相关的符号、铭文或仪式痕迹。马尔库斯教授关于远古时代的猜想和‘尹’的谜题……可以作为更深层次的探索目标，但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支撑。” 　　夜渐深，窗外的遗忘之地依旧沉浸在永恒的昏沉暮色中。壁炉的温暖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但马尔库斯提出的关于“尹月”和潜在第十三位存在的疑问，却像一颗种子，悄然埋在了几位核心成员的心底，为即将开始的遗迹探索，蒙上了一层更加深邃莫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