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海鸥号”沿着崎岖的海岸线平稳航行了大半天。午后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洒在海面上，驱散着深秋的凉意。考古队员们或休憩，或在甲板一角低声交流，消化着薇拉和斯蜜里蜜斯关于遗忘之地的介绍。斯芬和卡里安似乎对那副塔罗花色的纸牌产生了兴趣，缠着斯蜜里蜜斯又玩了几轮更复杂的玩法，甲板上偶尔响起卡里安的笑声或斯芬懊恼的喵呜。　　然而，当船只绕过一处巨大的岬角，视野豁然开朗时，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远方，萨雷托姆峰群如同沉睡的远古怪物，以绝对的高度和体量横亘在天地之间。即使相隔甚远，那些覆盖着永恒冰雪、棱角仿佛能刺破苍穹的巍峨山峰，也足以让任何仰望者心生敬畏。阳光在陡峭的冰壁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更衬得山体下方深邃的阴影如同无底深渊。　　“十二诸神在上……”卡里安·箭步下意识地低喃，收起了玩闹的心思，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壮阔又带着压迫感的景象。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巴林·铁拳，也放下了酒壶，眼睛里满是震撼：“矮人挖过最深的山，也没见过这么高的……简直是世界的脊梁。” 　　就在船只完全驶过岬角，将萨雷托姆峰群甩在侧后方时，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明亮的天光如同被一只巨手骤然抹去，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昏沉的暮色之中。天空并非黑夜，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永不开晴的铅灰色云层笼罩，阳光只能勉强透下微弱、苍白的光线，如同最阴沉的雨天。空气的温度似乎也下降了几分，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和凉意。这就是遗忘之地永恒的“白昼”。　　“啧，果然还是这副鬼样子。”斯蜜里蜜斯的声音从遮阳棚下传来，带着一丝回到熟悉环境的复杂情绪，既有些厌烦，又似乎松了口气。她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不再时刻警惕那讨厌的阳光。　　莱奥斯眨了眨眼，深褐色的瞳孔迅速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半精灵的黑暗视觉让他能清晰地看清甲板上木板的纹理和远处海岸模糊的轮廓。他扫视了一眼同伴：　　维莉娜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幽深锐利，卓尔精灵卓越的黑暗视觉让她如同在白昼中行走。　　埃勒·星之花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不适，高精灵同样拥有在黑暗中视物的天赋。　　斯芬·竖瞳的琥珀色眼睛变成了完全的竖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猫人的视觉在昏暗中比人类强得多。　　卡里安低声念了个简短的咒语，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魔法灵光，显然是施展了某种黑暗视觉法术。　　巴林·铁拳哼了一声，灰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矮人天生就是地底和黑暗的行家。　　薇拉队长、雷娜·铁砧和刚从船舱出来的达里奥斯·罗盘则明显受到了影响，他们眯起眼睛，努力适应这骤然的昏暗。马尔库斯教授也走了出来，推了推圆框眼镜，显得有些吃力地看着周围。　　“黑暗视觉……真是方便。”莱奥斯心中庆幸，同时也想道：“马尔库斯教授似乎没有准备类似的法术？看来法系职业更换法术确实是个麻烦事……或许这次回去后，我也该考虑为自己更换一个更好用的法术了。” 　　“沃里克船长！”马尔库斯提高了声音，带着学者的温和，“光线变化很大，是否需要额外的照明？” 　　“用不着，教授！”老船长粗犷的声音从舵轮方向传来，“这片海域靠近海岸还算安全，但为防万一……”他示意旁边的大副。很快，船首和船尾各亮起了一盏造型奇特的灯。它们发出的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琥珀色光芒，光芒中还隐隐流淌着细密的银色符文。这是航海常用的“驱逐灯”，不仅能照明，其特定的魔法波动更能有效驱散低阶的海怪和不安分的灵体。　　“都回舱里或者待在灯下吧，”沃里克船长喊道，“虽然贴着岸走，但这鬼地方有点邪门，少在外面晃悠！” 　　考古队员们和主角三人听从了建议。薇拉、雷娜、达里奥斯等人回到了船舱。埃勒虽然能看清，但也觉得外面阴冷潮湿，抱着书回去了。甲板上只剩下拥有黑暗视觉的几位和需要时刻警戒的卡里安。　　船舱内的公共区域点起了普通的魔法灯，光线柔和。斯蜜里蜜斯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终于彻底摆脱了对阳光的顾忌。“欢迎来到遗忘之地，”她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红瞳扫过略显不适的薇拉等人，“全年都这样，阴沉沉的。而且这里的元素魔力……怎么说呢，有点‘乱炖’的感觉。对吸血鬼、狼人、提夫林还有巨人这些‘本地’或‘亲本地’的种族没什么影响，但你们外来者……”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要注意什么？”薇拉队长立刻警觉地问，灰蓝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四种麻烦的小东西，”斯蜜掰着苍白的手指，“石化病，靠近某些地脉紊乱区容易发作，身体会发硬无法弯曲；地热症，体内魔力燥热，皮肤有异常灼烧感；潮汐病，身体大量生出水或变得干枯；气旋症，最麻烦，魔力在体内乱窜，严重的甚至无法站立行走。都是魔力失衡惹的祸。”她看到众人脸色微变，才慢悠悠补充道，“不过别担心，魔力失衡药水就能解决。我猜各位有备而来？” 　　薇拉和几个队员都点了点头，显然对此有所准备。莱奥斯也开口道：“我次元包里也备了几瓶应急。” 　　“那就好。”斯蜜满意地点点头，“只要别长时间暴露在那些魔力异常点，问题不大。” 　　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巴林灌了口酒，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老头子我还是不明白，这种鬼地方，除了你们这些搞研究的，还有谁会来？冒险者那边，关于遗忘之地的任务可少得可怜。” 　　薇拉·斯特林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冷静分析：“巴林先生问到了关键。遗忘之地的遗迹，大多是神创时代，甚至更早的产物。对于现代冒险者而言，它们最大的价值在于历史和知识，而非实际的财富。” 　　她环视众人：“想想看，一把神创时代的魔法剑，其蕴含的技术和附魔理念可能无比珍贵，足以改写我们对魔法工程学的认知。但它的实际威力，可能还不如现在一位优秀工匠打造的精良附魔武器，或者根本已经失效了。一枚古老的护符，上面记载的可能是失落的语言或仪式，但它的防护效果或许远不如现在一枚标准制作的防护戒指。真金白银？这里极其稀少。稀有魔法材料？或许有，但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难以辨识的特性，远不如去已知的怪物巢穴或元素富集区狩猎来得稳定和高效。” 　　薇拉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吸引冒险者的‘宝藏’——即时的力量、巨额的财富、唾手可得的稀有材料——在这里很难找到。只有学者和像马尔库斯教授这样执着于历史真相的人，才会不畏艰险，深入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去挖掘那些尘封在时间长河中的秘密碎片。”她的话语中带着对知识本身价值的坚定信念。　　巴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知识就是你们的黄金啊。”他看向莱奥斯，“小子，你也是为了这个？” 　　莱奥斯温和地笑了笑：“一部分是，巴林先生。历史本身就很迷人。另一部分，”他看了一眼斯蜜里蜜斯，“是来找些特有植物的。” 　　“海鸥号”在昏沉的天色下继续航行，中途又在一个更小的、几乎无人烟的临时补给点停靠了一次。当船上的魔法钟指向晚上六点三刻时，沃里克船长洪亮的嗓门响起：“准备靠岸！悼亡修道院聚落，黄昏港到了！” 　　船只缓缓驶近一片相对平缓的海岸。这里并非天然良港，更像是一个由人工简单开拓出来的停泊点。粗糙的原木栈桥伸入海中，上面挂着几盏散发着稳定白光的魔法灯，驱散着浓重的暮色。栈桥后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更远处，依稀可见稀疏的灯火和建筑的轮廓，其中最高大、最醒目的是一座有着尖顶和厚重石墙的修道院建筑群，背靠着黑暗中更加庞大、仿佛沉睡巨兽般的悼亡山剪影。而在另一个方向，更远处有更大片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应该就是缄默镇。　　栈桥和岸上并不冷清。虽然薇拉提到秋收节后，不少学者已经返乡，但此刻码头上仍有不少身影在忙碌。可以看到穿着学者袍的人类、精灵、矮人正在指挥劳工卸载设备；几个皮肤苍白、动作迅捷的吸血鬼正扛着沉重的箱子；甚至还有一队沉默的、身形高大的石巨人在搬运巨大的石块。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潮湿的泥土味、木料味和一丝淡淡的硫磺气息。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搬运货物的号子声，以及船只靠岸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奇特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海鸥号”稳稳地靠上了栈桥。马尔库斯教授和阿克门诺斯也从舱房里走了出来。马尔库斯望着近在咫尺的悼亡修道院聚落和它身后巍峨的悼亡山，圆眼镜后的眼神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专注。阿克门诺斯则伸了个懒腰，熔金的眼眸扫视着码头和远处的缄默镇灯火，嘴角勾起商人特有的、评估价值的弧度：“终于到了。莱奥，看看这‘市场潜力’……” 　　莱奥斯深吸了一口遗忘之地特有的、带着凉意和一丝魔能躁动的空气，深褐色的眼眸望向修道院和悼亡山的方向。维莉娜无声地站到他身侧，红瞳警惕地扫视着陌生的环境。斯蜜里蜜斯整理了一下她的深紫色长裙，银发在魔法灯光下流淌着微光，红宝石般的眼睛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打量着这片她既熟悉又带着疏离感的故土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