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利爪熔城的港口在八月底的晨光中醒来,空气中混杂着咸腥的海风、鱼市残留的微腥以及猫人族特有的、带着点甜暖气息的皮毛味道。初升的阳光给停泊的船只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码头上聚集的一群身影——一支略显奇特的考古队伍。   莱奥斯子爵,这位半精灵贵族,无疑是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他头上戴着一顶蓝灰色的圆边羽毛帽,身着深蓝色吟游诗人外袍和墨绿色斗篷,腰间带着象征其身份的瑟兰之息刺剑。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学者般的专注,唇上那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为他偏淡的小麦色脸庞增添了几分成熟魅力。他正温和地与一位矮人交谈着,姿态谦逊有礼,毫无贵族常见的疏离感。任何人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他更像一位准备远行的博物学家,而非手握权柄的领主或即将踏上险途的冒险者。   紧贴在他身侧,仿佛一道沉默的阴影,是维莉娜·夜影。这位卓尔精灵少女身形单薄,银白色的短发在晨风中轻轻拂过苍白如冷玉的尖俏脸颊。她那双标志性的红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冷漠得如同冬日寒星,唯独在目光掠过莱奥斯时,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脖颈侧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家徽刺青,是她不愿提及的过往的无声烙印。作为莱奥斯的护卫兼情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稍远一点,斯蜜里蜜斯正略显不耐地整理着她深紫色天鹅绒长裙的领口。那领口和袖口精致的银色暗纹在晨光下微微闪烁。她一头及腰的华丽银发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苍白的肌肤与饱满下唇边若隐若现的尖牙,无不昭示着她的身份。她微微蹙着精致的眉头,将斗篷的兜帽拉低了一些,对周围嘈杂的环境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贵族式的轻蔑。   “马尔库斯教授,您的船……似乎有些特别。”莱奥斯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转向了队伍的核心发起者。   马尔库斯·维特里乌斯,这位历史学教授,穿着他那身似乎永远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学者长袍,花白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笑容温和甚至有些腼腆:“啊,莱奥斯阁下,‘海鸥号’是老了点,但沃里克船长是我的老朋友,经验丰富,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他平凡无奇的外貌和略带书卷气的语调,让人很难将他与任何危险的事物联系起来。   站在马尔库斯身旁,像一团跳跃的熔金火焰的,是莱奥斯的挚友阿克门诺斯·信誉。这位提夫林商人有着温暖的深棕色皮肤,头顶优雅弯曲的黑曜石犄角,一条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灵活地摆动。他那熔金般的眼眸扫视着码头上的货物和船员,带着惯有的戏谑和精明算计。只有在看向莱奥斯时,那眼神才会流露出罕见的、毫无保留的真诚笑意。“老沃里克的船是旧了点,但货舱足够大,能塞下我们所有的‘宝贝’,”他朝莱奥斯眨眨眼,带着商人特有的口吻,“而且他嘴巴够严实,信誉……嗯,在某些特定领域,还算可靠。”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只有莱奥斯才懂的暗示。   不多时,考古队的其他成员也已集结完毕。   薇拉·斯特林和达里奥斯·罗盘在边上站着,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埃勒·星之花作为高精灵学者,对码头的喧嚣视若无睹,只偶尔与薇拉或马尔库斯低声交谈几句。   斯芬·竖瞳此时穿着暗绿色的实用皮甲和斗篷,腰间的短剑和抓钩清晰可见。当一名好奇的水手想伸手摸他的耳朵时,他敏捷地后跳一步,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呜。雷娜·铁砧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警惕地看着四周。   卡里安·箭步,这位猎人游侠,看上去很是悠闲。此刻,他正和斯芬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但身体的姿态却像绷紧的弓弦。   巴林·铁拳的一双锐利的灰眼睛扫视着“海鸥号”的船体结构。他看到莱奥斯,洪亮的嗓门响起:“哈!莱奥斯子爵!又见面了!这趟活儿有你在,老头子我放心多了!”他重重拍了拍莱奥斯的胳膊,豪爽的笑声在码头上回荡。   时间接近七点五十。一艘看起来饱经风浪、船体略显陈旧但保养尚可的中型帆船——“海鸥号”——缓缓靠稳。一位皮肤黝黑如古铜、满脸风霜皱纹的老水手在船舷边吆喝着指挥。马尔库斯挥挥手:“沃里克船长!麻烦您了!”   众人开始登船。斯蜜里蜜斯踩着优雅的步伐踏上跳板。莱奥斯则主动帮薇拉和达里奥斯提了些沉重的资料箱,埃勒微微颔首以示谢意。阿克门诺斯则轻松地跃上甲板,尾巴灵巧地卷住一根缆绳稳住身形,熔金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略显局促的船舱入口。   待所有人登船,行李安置妥当,“海鸥号”在沃里克船长粗犷的号令声中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利爪熔城港口。阳光正好,海风微醺,预示着一帆风顺。   然而,当船只并未径直驶向南方隐约可见的遗忘之地轮廓,而是转向西方,开始沿着犬牙交错的猫人族海岸线航行时,疑问产生了。   “船长先生,”薇拉·斯特林队长率先开口,她的灰蓝色眼睛带着一丝探究,“我们的航向似乎并非直指遗忘之地?按照海图,悼亡修道院聚落应该在我们出发点的南方偏西南方向。”   沃里克船长吐掉嘴里嚼着的烟草渣,眯眼看着前方蜿蜒的海岸线:“直走?小姐,您是想让我们去喂‘深潜者’还是‘迷雾女妖’?”他的声音沙哑而直接,“遗忘之地东面的外海,那地方邪门得很!没有固定航线是有原因的。风暴潮说来就来,海雾浓得能吞掉整条船,水下暗礁像鲨鱼的牙齿……更别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贴着海岸线走,虽然绕点路,停靠两次补给,但晚上七点前保准把你们安全送到悼亡修道院聚落的码头。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停靠两次?晚上七点?”卡里安·箭步眉头微皱,他习惯性地估算着时间和风险,“这可比直线过去慢了大半天。”   “安全,年轻人,”巴林·铁拳灌了一口酒壶里的酒,粗声粗气地接话,“矮人挖矿也讲究个‘稳’字。老船长在海上讨生活的年头比我们几个加起来都长,听他的没错。总比喂了鱼强!”他对沃里克船长投去一个理解的眼神。   其他考古队员对此毫无反应,仿佛航线和时间只是背景噪声。   莱奥斯走到船首附近,看着船只在船长的指挥下灵巧地避开近岸的礁石群,温和地对身旁的维莉娜和斯蜜里蜜斯说:“虽然时间稍长,但沃里克船长的经验值得信赖。安全抵达才是首要目标。”维莉娜无声地点点头,红瞳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海面。斯蜜里蜜斯则轻哼一声,拉了拉帽檐:“但愿如此。这该死的阳光和咸水味……还有这慢得像蜗牛的航速,简直是对优雅的谋杀。”但她的抱怨里,也藏着一丝对未知航路的隐忧。   马尔库斯教授站在莱奥斯旁边,望着逐渐远去的利爪熔城,圆眼镜后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悠远,不知在思考历史还是别的什么。阿克门诺斯则凑到莱奥斯另一边,熔金眼眸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看吧,莱奥,我就说这趟‘学术之旅’不会太无聊。贴着海岸走……啧啧,说不定能发现些‘意外之财’呢?”他的尾巴尖愉悦地卷了个圈。   莱奥斯无奈地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扁平金属酒壶——普拉。他拧开壶盖,里面飘出的却不是酒香,而是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充满嘲讽的声音:“哈!‘意外之财’?提夫林小子,你那双眼睛除了金币还能看到什么?不过嘛……这老船长选的路倒还算清醒。那外海……啧,确实不太平。马尔库斯那家伙,心事重重的样子,希望他找的遗迹值得这么折腾。”   “海鸥号”载着心思各异的乘客,在深秋的晨光中,沿着危机四伏却又相对安全的近岸航道,缓缓驶向那片被遗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