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九十六章

　　虹脊博物馆的历史货币展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惨白的光芒投射在空空如也的展柜上，那曾经安放“最初宝石币”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底座和残留的微弱魔法辉光，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失窃。空气中，那缕异常精纯且浓度偏高的死灵魔力如同幽灵的叹息，顽固地萦绕着，与展柜周围精密的防护法阵残留的微弱波动格格不入。 　　莱奥斯子爵站在展柜前，深褐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隼，仔细审视着每一个细节。恩娜和恩雅正与几名卫兵一起，在布莱克·黑眼和瓦特·竖尾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勘查现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诺敏·特木尔则如同融入环境的幽灵，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地面、墙壁、展柜的角落，似乎在感知着超越视觉的自然痕迹。斯蜜里蜜斯站在莱奥斯身侧稍后，虽然手上的镣铐已被解除，但红宝石般的眼眸中依旧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浓度太高了，”莱奥斯沉声道，打破了压抑的寂静，目光看向布莱克，“案发到现在超过九个小时，正常残留的死灵魔力不可能维持这种强度和纯度。这更像是…之后有人刻意‘补充’上去的。”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展柜边缘无形的魔力屏障，“而且，如果是真正的盗贼，精通死灵魔法，必然懂得如何收敛气息，避免留下如此明显的‘签名’。” 　　“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斯蜜里蜜斯小姐？”瓦特瓮声瓮气地问，眉头紧锁。 　　“显而易见。”斯蜜里蜜斯冷冷接口，声音带着吸血鬼特有的寒意，“这拙劣的把戏！” 　　“要彻底洗清斯蜜里蜜斯的嫌疑，”莱奥斯转向她，眼神带着一丝安抚，“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斯蜜里蜜斯，能否请你展示一下你最常用、最具代表性的一个法术？无需攻击，展示其魔力波动特性即可。” 　　斯蜜里蜜斯红瞳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决绝。她深吸一口气，苍白纤细的手指在身前优雅地划过一道魔力的轨迹。没有咒语吟唱，只有一股强大的魔力瞬间在她掌心凝聚。 　　嗡——！ 　　一团散发着清冷、柔和光芒的光团在她掌心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纯净感——正是光耀魔法。然而，在这纯净的光耀核心之中，却又奇异地缠绕着一丝与光同源却截然相反的，源自她吸血鬼血脉的死寂寒意。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手中交织、碰撞，形成一种独特而矛盾的魔力波动。更关键的是，当这光团亮起时，斯蜜里蜜斯自己眉头微蹙，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青筋隐现，显然这光耀之力对她自身也造成了一定的不适和负担。 　　“月光血脉…光耀与死寂并存…施法时自身亦受其扰…”莱奥斯清晰地解读着这独特的魔力特性，然后指向空气中那缕纯粹得近乎单调的死灵魔力残留，“而现场残留的，只有最精纯、最干净的死灵魔力，没有任何光耀的痕迹，也没有施法者自身被力量反噬的细微波动残留。这绝非斯蜜里蜜斯小姐的手笔！” 　　布莱克和瓦特仔细感受着斯蜜里蜜斯法术的波动，再对比空气中那缕纯粹的残留，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事实摆在眼前，嫁祸的意图昭然若揭。 　　“立刻解除对斯蜜里蜜斯小姐的一切限制！”布莱克果断下令，声音带着歉意和恼怒，“并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斯蜜里蜜斯小姐！我们被误导了！” 　　斯蜜里蜜斯冷哼一声，散去手中的光团，脸色有些苍白，但眼中的怒火稍减：“希望你们能尽快抓到真正的窃贼和那个陷害我的混蛋！” 　　“此事必须严格保密！”莱奥斯环视众人，语气严肃，“宝石币失窃已是惊天大案，若再传出有人刻意嫁祸、企图煽动种族对立的阴谋，必将在铸币节前夕引发巨大恐慌！调查需秘密进行！对外询问时，只说是普通盗窃案，目标模糊处理！” 　　布莱克和瓦特深知其中利害，郑重点头。 　　调查继续进行。莱奥斯将人员分为两组： 　　恩娜、恩雅与卫兵：负责彻底勘察博物馆内部现场，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莱奥斯、诺敏、斯蜜里蜜斯：前往黑市“理想当铺”，探查是否有关于宝石币的销赃或异常交易的风声。 　　理想当铺内，气氛依旧冰冷。蕾瑞莎·理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审视着再次造访的莱奥斯一行人，尤其是在斯蜜里蜜斯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蕾瑞莎女士，”莱奥斯开门见山，“昨夜至今，黑市可有异常？特别是关于…一些极其古老、价值连城、不便见光的‘金属片’的风声？”他隐晦地提示着宝石币。 　　蕾瑞莎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没有。有价值的‘金属片’…近期没有。黑蔷薇那种小打小闹不算。”她的语气肯定，带着黑市掌控者特有的自信。 　　离开当铺，莱奥斯眉头微蹙。连黑市都没有风声？要么是窃贼还没出手，要么…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为了在黑市销赃。它的价值可能在于其他方面。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旁边巷子的阴影中滑出——正是黑蔷薇·埃洛珀。她巨大的黑色羽翼紧紧收拢，浅蓝色的鹰隼瞳孔带着些许紧张。 　　“子…子爵大人！”她压低声音，“您让我盯着黑市外围…我…我确实没看到有人带着‘那种东西’进去…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昨晚深夜，大概…案发时间前后？我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斗篷、佝偻着背的影子，在博物馆后面的巷子里…动作快得不像人！像…像老鼠钻洞一样！然后就消失了！当时觉得有点怪，但没多想…” 　　灰色斗篷！佝偻身影！这与斯蜜里蜜斯离开时瞥见的可疑身影吻合。而且时间点就在案发前后。 　　莱奥斯心中一凛：“很好，黑蔷薇。继续盯着，特别是博物馆周围和通往城外的隐蔽路径。有发现立刻去别墅找我！” 　　“是…是！大人！”黑蔷薇如蒙大赦，翅膀一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市的阴影中。 　　当莱奥斯三人返回博物馆与恩娜她们会合时，却在博物馆外的广场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暮光小队的队长约翰·斯密斯和幻术师扎娜·贝伦。两人行色匆匆，约翰脸上带着担忧，扎娜则是一副看热闹的兴奋表情。 　　“子爵大人！”约翰看到莱奥斯，立刻迎了上来，“您在这里太好了！出事了！恩维斯·利爪会长刚才在中央区去工坊的路上遇袭了！” 　　“什么？！”莱奥斯瞳孔一缩！恩维斯遇袭？！ 　　“不过万幸！”约翰赶紧补充，“袭击者被恩维斯会长身边的护卫及时击退，会长本人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受伤！斯咚和思林已经护送会长回利爪商会的驻地了！我和扎娜正打算去通知卫兵队！” 　　失窃案发，恩维斯遇袭！莱奥斯深褐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这“巧合”太过刻意！简直就像一套组合拳。目标是谁？扰乱铸币节？打压恩维斯？还是…将水彻底搅浑？ 　　“感谢告知，约翰队长。”莱奥斯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声音保持冷静，“我这里也有要事处理。请转告恩维斯会长，我稍后会亲自登门慰问。”他现在必须优先处理博物馆失窃案，这是防止更大动荡的关键。 　　约翰理解地点点头：“明白！您忙！我们这就去卫兵队报案！”说完，便和扎娜快步离开了。 　　莱奥斯带着诺敏和斯蜜里蜜斯快步走进博物馆。恩娜和恩雅立刻迎了上来，翡翠色和翡翠色的猫瞳中都带着发现重要线索的激动。 　　“大人！有发现！”恩娜语速飞快，指向展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恩雅在那边墙角缝隙里，发现了这个！”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块烧焦的、带着微弱死灵魔力波动的羊皮纸残片——显然是死灵法术卷轴的残骸。但奇怪的是，这残片被发现的位置很显眼，像是…故意丢在那里让人找到的。 　　“还有这里！”恩雅补充道，指向失窃展柜的锁具区域。她手中拿着一个被拆卸下来的、结构复杂的小型魔法装置零件，零件内部有明显的人为短路和符文篡改痕迹。“展柜不是被暴力破坏的！锁是被撬开的！而且，这个核心的魔法防护装置…早就失效了。失效的原因是被人做过手脚，让它看起来是好的，实际上根本不会触发报警。像是…被人提前调换或破坏了！” 　　莱奥斯拿起那个被篡改的零件，眼神冰冷。专业的手法，内部的破坏…这需要接触到展柜核心维护的机会！ 　　“最后是这里！”恩娜指向展厅天花板一处不起眼的通风管道入口格栅。格栅被卸下放在一边，边缘有明显的、新鲜的摩擦痕迹。“我们检查了所有门窗，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只有这条通风管道！直径只有不到40厘米！我们试过了，恩雅勉强能挤进去一点，但里面太窄太曲折，她根本进不去多远！只有体型非常小的种族，比如地精、半身人或者侏儒，才可能通过！而且…”她凑近格栅边缘，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小缕深灰色的、粗糙的织物纤维，“在里面拐角处刮到的！” 　　体型极小的入侵者！深灰色织物纤维！ 　　所有的线索瞬间在莱奥斯脑海中串联起来： 　　嫁祸斯蜜里蜜斯的精纯死灵魔力（刻意布置）。 　　故意留下的死灵法术卷轴残骸（引导调查）。 　　被提前破坏的魔法防护装置（内部人员或极高权限者所为）。 　　小型生物通行的通风管道（地精、侏儒等）。 　　管道内遗留的深灰色粗糙纤维（常见于地精或侏儒的工装）。 　　而最符合“体型小”、“可能接触或破坏防护装置”（作为特使或有内应）、“拥有一定专业技能”条件的嫌疑人——银辉商会那两位地精“特使”，卡波克和格里兹克。卡波克那身挽起袖子露出深灰色潜行服、挂着万能工具腰带的样子瞬间浮现。 　　“地精…”莱奥斯低声自语，心中却没有锁定目标的兴奋，反而充满了更深的疑虑和冰冷。这指向性太明显了。太“完美”了。简直就像有人把答案写好了放在他面前。 　　从静翎商会的“事故”开始，到恩维斯遇袭，再到此刻地精特使成为“完美嫌疑人”…这背后，是否又是几大商会联手导演的一场戏？利用“少数种族（地精）盗窃国宝”的罪名制造恐慌和排外情绪？而自己，是否又一次被当成了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他不能轻易下结论。但更不能让恩雅卷入这明显是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心。恩维斯是她的“姐姐”，也是她的雇主和情感寄托，但此刻，恩雅的身份太敏感，她的立场会让她陷入两难，甚至成为被利用的对象。 　　莱奥斯转向恩雅，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恩雅。” 　　“是，子爵大人？”恩雅立刻回应，翡翠色的猫瞳中带着对线索发现的专注。 　　“恩维斯会长刚刚遇袭，虽然无碍，但想必受到了惊吓。”莱奥斯看着她，“作为她的妹妹和秘书，此刻你最应该在她身边。这里由我和恩娜、诺敏处理即可。你立刻回利爪商会驻地，照顾恩维斯会长。告诉她…我这里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养神，不必担心博物馆这边。” 　　恩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莱奥斯的用意。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恩维斯的担忧，有想继续参与调查的渴望，也有对莱奥斯保护之意的感激。她看了一眼恩娜和诺敏，又看了看莱奥斯深邃的眼眸，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理解而顺从的微笑：“我明白了，子爵大人。我这就回去。请您…也多加小心。”她不再坚持，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博物馆。她的背影，带着一种属于“恩雅·利爪”的独立和担当。 　　看着恩雅离开，莱奥斯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空荡荡的展柜和手中那缕深灰色的纤维。 　　“布莱克队长，”他的声音恢复了沉静，“请立刻秘密监控银辉商会特使卡波克和格里兹克的动向，但不要打草惊蛇！瓦特队长，带人彻底排查博物馆所有工作人员，尤其是负责展柜维护和安保系统的人员！恩娜，诺敏，我们再去管道入口看看，或许…还有遗漏的痕迹。” 　　风暴的中心，已然清晰。但风暴的源头，依旧隐藏在更深的阴影之中。莱奥斯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铸币节的华彩之下，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