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九十一章

　　三人迅速离开别墅区，再次向南城方向行去。这一次，目标明确——西南角的黑市入口。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连接南城工坊区和黑市外围的窄巷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　　“秩序之光必将照耀每一个角落！这是为了教团的荣光与圣女的指引！每一份捐赠都是净化世界的基石！”一个带着狂热女性声音高喊着。　　“净化世界？靠强迫路人掏钱吗？你们这和拦路抢劫有什么区别？！”一个粗豪的牛头人声音不满地反驳。　　“斯咚，冷静点…这位女士，募捐是自愿行为，强求确实不妥…”一个沉稳温和的男性声音试图调解。　　“哼！浪费时间！斯梅拉大人才不会搞这种无聊的把戏！”一个矮人瓮声瓮气的声音充满不屑。　　“瓦瑞斯！你说句话啊！难道我们不是在践行圣女的理念吗？”舒雅的声音转向同伴。　　“舒雅，理念的传播需要方式…伍夫加说得对，或许我们该更…温和些…”高等精灵瓦瑞斯·月溪的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疲惫。　　莱奥斯三人走近，只见暮光小队的四人正与秩序教团的募捐三人组堵在路口争执不下。舒雅拿着一本募捐册，情绪激动；瓦瑞斯一脸为难；伍夫加抱着胳膊，满脸不耐；暮光小队这边，约翰在努力讲道理，斯咚气呼呼，扎娜饶有兴趣地看戏，思林则抱着臂，琥珀色的猫瞳平静地观察着。　　看到莱奥斯三人出现，争执双方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舒雅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评理”的希望，立刻上前一步：“子爵大人！您来得正好！请您评评理！我们秩序教团为净化世界、传播秩序之光而募捐，他们不但不配合，还污蔑我们是抢劫！这…” 　　“抱歉，诸位。”莱奥斯抬手打断了她，眼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语气却依旧保持礼貌，“我现在有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务需要处理，关乎重大失物追回。评理之事，恕我暂不能奉陪，改日再叙。”他微微颔首致歉，准备绕过人群。　　“等等，子爵大人！”暮光小队的队长，游荡者约翰·斯密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莱奥斯眉宇间的凝重和“重大失物”这个词。他立刻从争执中抽身出来，快步走到莱奥斯面前，压低了声音：“大人，看您行色匆匆，是往黑市方向？莫非…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莱奥斯看着约翰那精悍面容上真诚关切的眼神，又想到他作为经验丰富的游荡者，对黑市必定熟悉。他略一权衡，低声道：“一个次元包，被一个鹰羽族从空中抢走了，飞进了黑市。目标是西南方向。” 　　“鹰羽族？空中抢夺？”约翰眉头一皱，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黑蔷薇·埃洛珀！肯定是她！整个虹脊商都，就属这个黑羽鹰羽族的娘们手脚最快，最喜欢玩空中扒窃这一套！”他看了一眼莱奥斯身边的诺敏和恩娜，“大人，我对黑市熟门熟路，知道黑蔷薇那家伙得手后喜欢把东西往哪儿销赃。我带你们去！那地方…你们自己找可不容易。”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莱奥斯心中一喜：“那就麻烦你了，约翰队长。” 　　“举手之劳！斯咚，扎娜，思林！你们先处理这边！”约翰回头对队友喊了一声，然后对莱奥斯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我知道一家店，是黑蔷薇的‘老主顾’。” 　　约翰带着莱奥斯三人，熟练地拐入更狭窄、更阴暗的巷道，避开一些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镶嵌在厚重石墙上的小铁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随意刻画的火焰标记。　　“就是这儿了，‘理想当铺’，老板蕾瑞莎。”约翰低声道，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门上的一个小窥孔被拉开，一双锐利、冷漠、如同燃烧琥珀般的眼睛露了出来——正是蕾瑞莎·理想。深红色的皮肤，额侧的黑色犄角，都昭示着她提夫林的身份。　　“约翰？什么事？”蕾瑞莎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戒备。　　“蕾瑞莎，开门。有急事，找黑蔷薇刚送来的一样东西。”约翰显然和她打过交道，语气熟稔。　　门内沉默了几秒，铁门才“嘎吱”一声向内打开。一股混合着陈旧金属、灰尘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狭小的店铺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杂物。　　店铺中央，正上演着一场争执。　　“该死的鸟人！这东西根本打不开！上面的魔法封印强得离谱！你让我怎么收？收个打不开的垃圾有什么用？！”蕾瑞莎对着站在柜台前的一个身影低吼道，语气充满不耐。　　那个身影正是黑蔷薇·埃洛珀。她背对着门口，巨大的纯黑色羽翼此时有些烦躁地微微扇动着，带起细微的气流。耳廓边缘的黑色细羽清晰可见。她穿着深色磨损皮护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莱奥斯无比熟悉的小巧次元包。　　“不可能！这可是个大肥羊！他腰上最贴身的东西！肯定值大价钱！你再试试！你肯定有办法！”黑蔷薇的声音带着鹰羽族特有的尖锐和焦急，她不甘心地晃动着次元包。　　就在这时，莱奥斯三人跟着约翰走了进来。　　黑蔷薇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浅蓝色的鹰隼瞳孔瞬间锁定了莱奥斯。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是…是你？！”她失声叫道，下意识地就想振翅从狭小的店铺里冲出去。　　然而，就在她目光扫过莱奥斯身边的瞬间，她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诺敏·特木尔身上。　　那个穿着深绿色长袍、身材娇小、面容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身影。那个曾经在永熄之地森林深处，如同行走的自然天灾般，举手投足间将她引以为傲的整个黑羽鹰羽族劫掠队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轻松击溃的大德鲁伊。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黑蔷薇的心脏。那天的场景如同噩梦般在她脑海中重现——藤蔓如同活物般缠绕，孢子无声无息地让同伴陷入混乱，大地在她脚下颤抖。而那个德鲁伊，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扑通！”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逃跑的黑蔷薇·埃洛珀，竟然双膝一软，直接朝着诺敏的方向跪了下去。她巨大的黑色翅膀无力地垂落在地，身体瑟瑟发抖，浅蓝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大…大德…饶命…我…我不知道是您的…” 　　店铺内一片死寂。蕾瑞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罕见地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约翰也愣住了，他知道诺敏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能让凶悍的黑蔷薇吓成这样。　　诺敏冰蓝色的眼眸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黑蔷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一块石头。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黑蔷薇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属于莱奥斯的次元包上。　　莱奥斯也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弄得有些错愕，但他反应极快。他上前一步，走到黑蔷薇面前，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包。拿来。” 　　黑蔷薇如同触电般，几乎是双手捧着次元包，颤抖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递到莱奥斯面前，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诺敏。　　莱奥斯接过次元包，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印完好无损，里面的东西应该都在。他松了口气，眼睛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黑蔷薇。　　“黑蔷薇·埃洛珀，”莱奥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光天化日，当街抢劫贵族。这罪名，足够你在卫兵队的地牢里蹲上几年了。” 　　黑蔷薇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　　“不过…”莱奥斯话锋一转，“看在你归还及时，东西未损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黑蔷薇猛地抬起头，浅蓝色的瞳孔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替我办一件事。”莱奥斯盯着她的眼睛，“具体什么事，我还没想好。但这件事，可能很危险，也可能很简单。什么时候办，办什么，由我决定。你只需要记住，你欠我一个要求。在完成这个要求之前，你的自由…暂时寄存在我这里。” 　　“大人！这…”约翰有些担忧地低声道，“她要是反悔跑了…” 　　莱奥斯还未回答，一直沉默如冰的诺敏，却罕见地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毫无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力量：“鹰羽族…重诺。她…不敢。”诺敏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黑蔷薇，“永熄森林…劫掠…东西…都还了。后来…还送过…食物。” 　　跪在地上的黑蔷薇身体一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极度羞愧的表情。她没想到，这位强大到令她恐惧的大德鲁伊，竟然还记得那件小事。而且…她居然知道后来自己偷偷送食物试图“赔罪”的事？一股寒意再次从脊椎升起。在这位存在面前，她感觉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是…是！大人！我黑蔷薇·埃洛珀以羽翼和先祖之名起誓！欠您一个要求！随时听候差遣！绝不敢反悔！”黑蔷薇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郑重。她知道，在诺敏面前，任何背叛的念头都是找死，而莱奥斯的条件，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莱奥斯深深看了诺敏一眼，点了点头：“记住你的誓言。现在，你可以走了。需要你的时候，我自会找到你。” 　　黑蔷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甚至不敢再抬头看诺敏一眼，巨大的黑色翅膀狼狈地扑扇着，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快地冲出了当铺狭小的门，消失在黑市的阴影中。　　蕾瑞莎全程冷眼旁观，眼睛在莱奥斯、诺敏和约翰身上转了转，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坐回柜台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莱奥斯向约翰和蕾瑞莎道了谢，带着失而复得的次元包和诺敏、恩娜离开了这间气氛诡异的“理想当铺”。　　走出黑市，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的空气，莱奥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次黑市之行，虽然没动手，却比一场战斗更让人心惊肉跳。诺敏那深不可测的力量和威慑力，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当他们返回到之前遇到争执的岔路口时，发现暮光小队的其余三人和秩序教团的募捐三人组居然还在那里。不过争执似乎已经告一段落，气氛有些尴尬和沉闷。几人看来都已经有些累了，才不得不暂时“停战”。　　看到莱奥斯几人平安归来，约翰也回来了，双方都看了过来。　　莱奥斯看着这群因为“捐款”而纠缠不休的“好人”们，又看了看自己失而复得的次元包，以及身边沉默却可靠的诺敏和恩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甚至涌起一丝啼笑皆非的感觉。　　“诸位，”莱奥斯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争执伤神，不如…由我做东，大家一起去吃顿便饭如何？我知道南城有家不错的炖鱼馆子，味道很地道。就当…感谢约翰队长的仗义相助，也为大家的…嗯…‘理念交流’润润嗓子？” 　　这个提议瞬间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斯咚的牛眼立刻亮了：“炖鱼？好啊！俺老牛早就饿了！”扎娜拍手笑道：“好呀好呀！吃饭比吵架有意思多了！”思林嘴角也微微上扬。伍夫加摸了摸肚子，哼了一声：“总算说了句人话…”连一脸疲惫的瓦瑞斯和还在嘟囔的舒雅，也都没再反对。　　约翰笑着拍了拍莱奥斯的肩膀：“子爵大人爽快！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正午的阳光下，莱奥斯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莫名和谐地朝着南城那家飘着鱼香的小馆子走去。所有的不快仿佛都被这顿即将到来的、充满烟火气的午餐暂时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