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九十二章

　　盟约历2077年8月15日，周一。铸币节的临近让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混杂着期待与躁动的氛围中。港口区千帆云集，街道上人流如织，来自西大陆各地的商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利爪商会提供的别墅内，却相对平静。　　莱奥站在房间的窗前，望着街道上繁忙的景象。诺敏依旧安静地研究着她的植物样本，恩娜在处理着税务文件，恩雅则在客厅角落，用一块素色布料认真地练习着新的缝纫针法，神情专注而平和，那份刻意维持的“完美”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恩雅”本身的认真。　　上午在平静中度过。莱奥斯翻阅着关于铸币节流程和与会重要人物的简报，恩维斯那边也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午两点左右。　　别墅的门铃被轻轻叩响。卢卡·赫尔曼无声无息地前去应门。片刻后，他回到房间门口，声音低沉：“大人，银辉商会的特使到了，在会客厅等候。里克会长也来了。” 　　“里克也来了？”莱奥斯眉头微挑。这位地头蛇亲自陪同银辉特使前来拜访？看来他对这次会面相当重视，或者说警惕。　　莱奥斯整理了一下深蓝色常服的领口，脸上挂起外交场合惯有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走向会客厅。　　会客厅内，气氛有些…微妙。　　里克·三色穿着一袭近乎夸张的锦缎长袍，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正对着沙发上的两位客人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虹脊商都的风土人情。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光芒。　　沙发上坐着的两位，正是银辉商会派来的特使。他们的出现，瞬间让整个会客厅的氛围变得有些滑稽和不协调。　　左边那位，卡波克，灰绿色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油腻。他穿着银辉商会统一配发的、深蓝色镶银边的特使礼服，但这身庄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无比别扭。袖子被他高高地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了里面深灰色的、紧身耐磨的潜行服布料。更扎眼的是他那条万能工具腰带，大大咧咧、毫不掩饰地系在礼服外面，上面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工具、撬锁器和不明用途的金属片，随着他的小动作叮当作响。他手指无意识地快速捻动着，尖长的耳朵微微抖动，那双标志性的红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房间的角落、壁炉的构造，甚至天花板的花纹，仿佛在评估哪里最适合下手或者藏匿点。胸口的银辉商会徽章别得歪歪扭扭，眼看就要掉下来。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被迫穿上这身皮”的躁动不安。　　右边那位，格里兹克，皮肤颜色比卡波克稍浅一点，同样尖耳红眼，顶着个光溜溜的脑袋。他也穿着同样的特使礼服，但处理方式截然不同——他把外套扣子严严实实地一直扣到脖子根，试图把那身礼服撑出点“正式感”，可惜他那矮小精瘦的身材完全撑不起来，反而显得衣服空荡荡的。细看之下，礼服的腰部位置有不太自然的凸起，显然在礼服下藏着类似钩爪或绳索的工具。他头上戴着一顶商会配发的廉价小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似乎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胸口的徽章同样别得歪歪扭扭。他坐姿僵硬，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扮演一个“正经特使”，但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当莱奥斯走进来时，卡波克的红眼睛瞬间锁定了他，手指的捻动停顿了一下。格里兹克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啊！荷里米昂子爵大人！”里克的大嗓门适时响起，热情地迎了上来，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来来来，为您隆重介绍！这两位就是银辉商会尊贵的特使，卡波克阁下和格里兹克阁下！”他特意强调了“尊贵”二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莱奥斯优雅地行了个贵族礼：“欢迎二位特使阁下莅临虹脊商都。旅途劳顿，辛苦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地精特使，深褐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一个多月前在悼亡镇南面丘陵地带那个夜晚的记忆瞬间浮现——阿克门诺斯身影旁边，似乎确实跟着两个背着包、鬼鬼祟祟的地精身影。当时夜色昏暗，他并未在意，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原来就是眼前这两位。他们此前是跟着阿克门诺斯从宝石商会联合方向来的？阿克当时在这里做什么？　　“呃…您好！子爵大人！”卡波克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动作幅度过大，差点带倒旁边的茶杯。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赶紧收回，胡乱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他红眼睛快速眨了眨，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我们…我们好像在…在悼亡镇那边…晚上…见过？跟阿克会长一起？”他的声音带着地精特有的尖细。　　格里兹克也慌忙站起来，扣得严实的礼服领口似乎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压低帽檐，含糊地应和着：“嗯…对…晚上…丘陵…背行李…”声音闷闷的。　　“原来如此。”莱奥斯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心中却念头飞转。看来阿克门诺斯在这里确实有重要事务，连这两个看起来更像是“专业人士”而非外交官的地精都被派来当特使了。他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悼亡镇的夜色令人印象深刻。能在虹脊商都再次见到二位，亦是缘分。阿克门诺斯会长近来可好？” 　　“会长好得很！精力旺盛！”卡波克抢着回答，似乎提到阿克让他放松了一些，“就是…就是太能折腾人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嘴，红眼睛心虚地瞟了瞟里克。　　里克在一旁呵呵笑着打圆场：“阿克会长是位妙人，妙人啊！子爵大人与阿克会长交情深厚，真是令人羡慕。两位特使一路辛苦，想必也累了。今日只是初步会面，认认门。正式的会谈和铸币节相关安排，我们明日再详谈如何？” 　　格里兹克立刻如释重负般点头：“好…好的！明日详谈！”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拘谨的环境。　　卡波克也搓着手，红眼睛又开始不安分地扫视房间，似乎在寻找出口：“对对！明天！明天再说！” 　　莱奥斯自然没有异议：“也好。卢卡，送客。两位特使，明日再会。” 　　在里克热情的“护送”和卢卡沉默的引导下，两位画风清奇、浑身不自在的银辉特使，如同逃离牢笼般离开了别墅。卡波克出门时还被自己那过于显眼的工具腰带挂了一下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响。　　莱奥斯站在窗边，看着里克带着那两个深一脚浅一脚、与华丽马车格格不入的地精特使远去，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阿克门诺斯派这两个“专业人士”来当特使，绝非随意之举。这背后，恐怕隐藏着银辉商会在铸币节，乃至在商都更深层的图谋。而里克亲自陪同前来，既是示好，也是示威，更是一种监视。　　平静的上午之后，下午这短暂而古怪的会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预示着铸币节前最后两天的暗流，将愈发汹涌。　　“悼亡镇…丘陵…背行李…”莱奥斯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阿克门诺斯，你这家伙，在这里到底埋了什么雷？这两个活宝特使，又会在这盘大棋中扮演什么角色？　　夕阳将别墅的影子拉长。莱奥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房。他需要好好梳理一下思路，为明日与这两位“特使”的正式会谈，以及即将到来的铸币节风暴，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一天，就在这充满反差和疑问的会面中，落下了帷幕。真正的博弈，明日方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