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虹脊商都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港口区泊满了悬挂着各色旗帜的船只,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中央区的主干道被装饰一新,彩旗飘扬,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鲜花和庆典特有的兴奋气息。
上午十点不到,位于商都核心区的“虹脊之光”宴会厅外已是车水马龙。一辆辆装饰着不同家族或商会徽记的华丽马车有序停靠,衣着光鲜、气质各异的宾客在侍者的引导下步入这座宏伟的建筑。这是铸币节前夕最重要的非正式社交集会,汇聚了来自西大陆各方的商界巨擘、知名学者以及重要领地的代表。
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在恩娜和恩雅的陪同下准时抵达。他换上了一套庄重而不失优雅的酒红色礼服,领口别着荷里米昂家族的家徽。恩娜穿着利落的灰色税务官正装,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翡翠猫瞳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保持着护卫的警觉。恩雅则选择了一套剪裁合体、面料上乘的湖蓝色礼服裙,既符合秘书身份又不失体面,脸上带着经过一夜沉淀后、更为自然得体的微笑,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从容。她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记事本,随时准备记录。
步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喧嚣的人声和悠扬的弦乐立刻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水、美食美酒和上好雪茄的复杂气息。莱奥斯此时正迅速辨识着人群中值得关注的身影。
几位身着朴素长袍、气质沉静的高精灵法师正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旁边围着几位留着浓密胡须、眼神精明的矮人工匠大师,显然在交流技术问题。
会场中央,逻各娅人类的大商贾们穿着考究的丝绸礼服,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穿梭于人群,交换着名片和商业信息。他们的言谈举止带着优雅与精明的算计。
还有几位穿着带有各自领地特色服饰的代表聚在一角,神情相对严肃。其中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尤为引人注目。他大约四十岁,小麦色的肌肤显得健康,留着一撮精心打理的小胡子,黑色短发一丝不苟,身着一套看似普通但剪裁极其精良的黑色贵族服饰,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古朴的杖剑。他正是阿萨特斯·黑荆棘,黑荆棘男爵领的继承人。
阿萨特斯也看到了莱奥斯。他脸上立刻浮现出谦逊而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荷里米昂子爵!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他优雅地伸出手,动作无可挑剔。
莱奥斯与他握手,脸上带着外交式的微笑:“阿萨特斯阁下,幸会。令尊黑荆棘男爵大人近来可好?听闻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实乃领地之福。”他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阿萨特斯的脸,敏锐地捕捉到对方在听到“令尊身体康健”时,眼中一闪而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鸷和一丝不耐烦。
“承蒙子爵大人挂念,”阿萨特斯的笑容依旧完美,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甚至有些过于响亮的轻松,“家父他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吃得好,睡得香,精神头十足!我看再活个二十年都不成问题!”他哈哈笑着,但笑声中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喜悦,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那“再活二十年”的话,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咬牙切齿的诅咒。
莱奥斯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那真是太好了。男爵大人福泽深厚。”
“对了,”阿萨特斯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眼中闪烁着莱奥斯熟悉的、带着野心的狡黠光芒,“前些日子路过悼亡镇,雷恩镇长还特意向我问起您呢。他说非常想念您这位老朋友,等您忙完铸币节回领地时,若有闲暇,务必顺道去看看他。他…似乎有些‘新想法’想和您探讨。”他刻意加重了“新想法”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雷恩镇长?新想法?莱奥斯心中警铃微动。阿萨特斯特意在此时提起他,还强调“顺道去看看”…这绝非简单的问候。联想到阿萨特斯对他父亲那掩饰不住的怨怼,以及雷恩对男爵的仇恨…一个模糊的、关于权力更迭和边境镇动向的猜测在莱奥斯脑中成型。
“替我谢谢雷恩镇长的挂念,”莱奥斯滴水不漏地回应,“待此间事了,我会考虑安排行程。”他并未做出明确承诺。
阿萨特斯似乎也达到了传递信息的目的,满意地笑了笑,又寒暄几句,便优雅地告辞,融入其他宾客之中。
莱奥斯继续他的社交之旅。他先后与来自墨鳞国的几位大商贾进行了短暂而友好的交流,交换了名片,表达了未来可能的合作意向。接着,他饶有兴致地与几位海栖族的代表进行了交谈。
这些海栖族代表在陆地上保持着近乎人类的外形,但皮肤带着一种水润的光泽,耳朵有类似于鱼鳍结构,身上总是有着少量鳞片。他们的举止带着一种韵律感。莱奥斯在交谈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们那带着水泽感的皮肤和鳞片,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奇异的既视感——这感觉,与前几天在黑市见到鹰羽族黑蔷薇时,看到对方那覆盖角质层的利爪和羽翼时的感觉,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仿佛两者在某种更古老的层面上,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但这念头一闪即逝,过于荒诞,被他归咎于近期压力过大产生的错觉。海栖族与鹰羽族,一个是海洋眷族,一个是天空掠食者,能有什么共同起源?
之后,莱奥斯与几位来自丘陵矮人矿业联合的代表进行了更深入的交流,就矿石供应和精炼技术交换了意见,双方都表达了加强合作的意愿。这些矮人务实、豪爽,与莱奥斯领地有稳固的合作基础。
在宴会进行到中段时,莱奥斯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两个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卡波克和格里兹克。他们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特使礼服,如同误入天鹅群的土拨鼠,端着酒杯不知所措。卡波克的红眼睛滴溜溜乱转,似乎在寻找“安全”的角落或者值得“研究”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格里兹克则努力把帽檐压得更低,试图把自己缩进礼服里,对上前搭讪的商人露出僵硬而尴尬的笑容。
莱奥斯端着酒杯,带着恩娜和恩雅,自然地“偶遇”了他们。
“卡波克阁下,格里兹克阁下,”莱奥斯笑容温和,“宴会还习惯吗?”
“啊!子爵大人!”卡波克像是看到了救星,松了口气,红眼睛亮了一下,“热闹…太热闹了!就是…就是这衣服勒得慌!”他别扭地扯了扯扣得严实的领口。
格里兹克也低声附和:“嗯…人…人多。”
莱奥斯与他们随意聊了几句,话题有意无意地引向商业合作、铸币节后的贸易展望等。结果不出所料:卡波克对矿石价格、运输成本等基础商业概念一脸茫然,反而对宴会厅某个角落壁灯的机械结构产生了浓厚兴趣;格里兹克更是支支吾吾,问及银辉商会在猫国的主要贸易品时,憋了半天只说出“会长让运啥就运啥…”。他们对于商业谈判的技巧和术语几乎一窍不通。
莱奥斯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这两个地精,绝非真正的商业特使。他们是阿克门诺斯安插在这里的“专业人士”,带着某种更隐秘、更见不得光的任务。他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了然,只是不动声色地与他们碰了碰杯:“二位辛苦了,后天铸币节正式开幕,想必会更精彩。祝你们在商都…‘工作’顺利。”他刻意在“工作”二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卡波克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格里兹克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傍晚时分,盛大的晚宴开始。莱奥斯带着恩娜和恩雅,周旋于各方宾客之间,谈笑风生,风度翩翩。他敏锐地捕捉着各种信息流,巩固着已有的联系,试探着潜在的可能。恩娜保持着警惕,恩雅则用她新学到的、更自然的仪态,得体地协助莱奥斯应对各方人士,记录着关键信息,偶尔还能就一些时尚话题与贵妇们聊上几句,展现出属于“恩雅”本身的社交潜力。
晚上八点,喧嚣的宴会终于落下帷幕。莱奥斯带着一丝疲惫和满脑子的信息,在恩娜和恩雅的陪同下回到了别墅。
客厅里,叶影·夜风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安静地伫立在窗边。莱纳·卡维尔则坐在壁炉旁,擦拭着他的鲁特琴,看到莱奥斯回来,棕黄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大人,回来了。”叶影的声音清冷而简洁。
“嗯。”莱奥斯脱下礼服外套,递给卢卡,松了松领口,“今天家里怎么样?”
“一切如常。”叶影答道,明亮的绿眼睛扫过莱奥斯,“无异常访客,无异常动静。卢卡下午照常采购,无跟踪迹象。诺敏女士在庭院照料她的植物样本。”
莱纳放下琴,接口道:“风平浪静,老友。”
莱奥斯点了点头,深褐色的眼眸中若有所思。别墅的平静与白天宴会厅的暗流涌动形成了鲜明对比。看来,无论是之前事情,其背后的势力在铸币节正式开幕的前夜,选择了暂时蛰伏。他们或许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许在积蓄力量,又或许…他们的目标并非直接针对他本人,而是想通过他搅动更大的浑水。
“知道了,辛苦你们了。”莱奥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都早点休息吧。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恩雅轻声告退,去整理今天的记录。恩娜也去检查别墅的安全措施。叶影和莱纳点头,各自回到岗位或休息。
莱奥斯独自站在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热闹的街道。
“风暴将至…”莱奥斯低声自语。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已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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