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六十九章

　　莱奥斯靠在舒适的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放松。他简要地将过程描述了一遍：遇到逃命商人，半路遭遇蝎尾狮，战斗中被奇美拉闯入，隐匿后坐收渔利，最后他控制奇美拉，由恩娜完成致命一击。　　“所以，蝎尾狮确实是奇美拉杀的，奇美拉最后也确实是恩娜解决的。”莱奥斯总结道。　　一直沉默的叶影·夜风突然开口，她清冷的木精灵嗓音带着一丝不解：“即便如此，那两只怪物的悬赏金也相当可观。奇美拉是你控制住的，最后一击也是你们完成的。为何要将这份功劳和战利品，连同那30枚奥雷乌斯的悬赏金，拱手让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冒险者？这不符合冒险者的利益。”她直视着莱奥斯，带着探究。作为冒险者，她对利益的得失更为敏感。30奥雷乌斯，相当于24枚泰伦金币，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衣食无忧地生活一年多，对任何冒险者小队都是一笔巨款。　　车厢内安静下来，连闭目养神的诺敏都似乎微微动了下睫毛。莱纳也好奇地看向莱奥斯。　　莱奥斯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冒险者身份的深邃：“叶影，你说得对，这不符合冒险者的利益。但符合一个领主的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和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智慧：“30奥雷乌斯，的确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对荷里米昂领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为了这笔钱，与一支实力不俗、背景未知且刚刚目睹了我们部分底牌的冒险小队产生可能的龃龉，甚至埋下怨恨的种子？这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人心难测。”他缓缓说道，深褐色的眼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我无法保证他们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会不会起什么别的心思，或者对我们产生不必要的嫉妒。或许他们本身是好人，但‘好人’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也可能动摇，或者他们背后的人呢？主动放弃这份‘唾手可得’的利益，表明我们无意争夺，姿态放得足够低，反而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麻烦。让他们顺利拿到悬赏，对我们是举手之劳，对他们是天降横财，双方都满意，何乐而不为？这能省去我们前往商都路上，甚至是在商都可能遇到的许多潜在的、不必要的麻烦。一个领主的职责，是权衡利弊，维护稳定，而非斤斤计较每一份冒险所得。” 　　叶影静静地听着，明亮的绿眼睛凝视着莱奥斯，仿佛在透过眼前这位优雅的贵族领主。良久，她冷冽的唇角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轻轻吐出一句：“你小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能轻易抓住那只漂亮的翠羽鸟，却因为担心它受惊撞伤，宁愿只是远远看着它飞走。从未改变。” 　　莱奥斯微微一怔，看向叶影，眼中带着询问。在静翎休息所相遇时，他只觉得这位木精灵冒险者有些莫名的熟悉感，但并未深想。　　叶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是我，叶影·夜风。莉雅女王曾经的近卫之一，也是你七岁到十二岁那五年间的护卫。在静翎休息所，我就认出你了。”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次相遇确实是偶然。我并非奉女王陛下的命令而来。” 　　听到母亲的名字，莱奥斯深褐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无奈和了然：“是吗？那真是……太巧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太巧了”，语气意味深长，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纯粹的“偶然”。自从他继承爵位以来，类似“偶然”遇到母亲旧部或精灵族“适龄”女性的情况，已经至少发生了三次。他那位行事风格独特、热衷于给他安排“缘分”的母亲莉雅女王，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这次是曾经的护卫？倒是换了个新花样。莱奥斯内心苦笑，面上却只是优雅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无论如何，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叶影。” 　　叶影看着他脸上那副“我懂，但我就不拆穿”的表情，抿了抿唇，不再说话，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逝的林木。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莱纳左看看右看看，敏锐地嗅到了某种“贵族家事”的微妙气息，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金红时，马车抵达了前往虹脊商都途中的一个中等规模的驿站。驿站由坚固的原木搭建，门口悬挂着猫爪图案的标志，院子里停着几辆其他旅人的马车和载货的驮兽，人语马嘶，烟火气十足。　　众人下车，安排住宿。驿站的条件自然比不上贵族府邸，但还算干净整洁。诺敏依旧沉默寡言，拿了钥匙便径直回房。恩娜则主动去安排晚餐和检查马匹状况。　　晚餐是简单的炖菜、面包和麦酒，在驿站大厅的长桌上进行。食物虽然粗糙，但热气腾腾，足以慰藉旅途的疲惫。　　餐后，莱纳抱着他的鲁特琴凑到了坐在壁炉旁休息的莱奥斯身边，炉火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他乱糟糟的卷发和带着旅途风霜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嘿，老友，”莱纳咧嘴一笑，递过来一个装着琥珀色液体的锡杯，“尝尝这个，驿站老板私藏的熔岩之心，够劲儿！比学院外小镇那家‘破锣嗓子’的劣质麦酒强多了！”他眼中闪烁着怀念和分享的热情。　　莱奥斯接过酒杯，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他想起学院时光，阿克门诺斯、莱纳和他，三人经常在“破锣嗓子”酒馆里畅谈音乐、理想和那些青涩的心事。他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贵族式的优雅，多了几分往昔的随性。他轻轻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直冲而下，让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深褐色的眼睛里却泛起愉悦的光芒：“咳…还是这么烈……不过，确实比‘破锣嗓子’强太多了。你还记得阿克门诺斯第一次喝这个，差点把桌子掀了吗？” 　　“哈哈！当然记得！”莱纳拍着大腿大笑起来，手指已经熟练地拨动了鲁特琴的琴弦，流淌出一段轻快熟悉的旋律，正是当年他们在学院里最喜欢合奏的一首小调。“来一段？看看我们子爵大人的手指有没有被政务磨钝了？” 　　莱奥斯莞尔，放下酒杯，不知何时，他那把精致的鲁特琴已经轻轻搁在了膝上。指尖拂过琴弦，清澈如泉的乐音应和着莱纳的旋律，瞬间在温暖的驿站大厅里流淌开来。两个昔日的同窗，此刻仿佛穿越了时光，在跳动的炉火旁，用音符重温着旧日的友谊和那些关于音乐的纯粹热爱。　　叶影·夜风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她看着壁炉旁沉浸在音乐中的两人，眼中映照着火光，也映照着那个优雅抚琴的半精灵身影。她冷硬的表情在温暖的乐声和跳跃的火光中似乎柔和了几分。当莱奥斯弹奏到某个特别的转调时，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被勾起了某个尘封的记忆片段——那是年幼的莱奥斯，在森林营地的篝火旁，笨拙地尝试用一把小竖琴弹奏木精灵的摇篮曲，琴声断断续续，却异常认真。　　夜色渐深，驿站的喧嚣慢慢平息。炉火依旧噼啪作响，悠扬的琴声与低语般的交谈声，为这漫长而惊险的一天画上了一个温暖而略带怀念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