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七十章

　　清晨七点的寒意带着明显的秋意，渗入了奥雷乌斯通往虹脊商都的驿道。莱奥斯紧了紧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吟游诗人外袍，内衬由木精灵秘法编织的咒文在接触到冷空气时微微泛起柔和的暖光，瞬间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他舒适地呼出一口白气，深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线。“宝石联合的秋天，果然名不虚传。”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外袍温润的布料边缘。　　马车在略显萧瑟的景色中平稳前行。车厢内，诺敏依旧闭目，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莱纳裹着一条厚毯子，抱着鲁特琴打盹。叶影坐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恩娜则蜷在莱奥斯身边的座位上，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翠绿的猫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莱奥斯注意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偶尔无意识轻敲座椅的手指。　　中途在路边驿站简单用过午餐后，马车继续东行。下午两点，当马车驶过一道刻有猫爪与宝石浮雕的宏伟石拱门时，喧闹鼎沸的人声、混杂着香料、皮革、牲畜和金属气息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虹脊商都到了。　　商都的景象与清冷的郊外形成鲜明对比。街道宽阔却拥挤不堪，石板路被无数车辙和脚印磨得光滑发亮。两侧是鳞次栉比、风格各异的店铺和商会大楼，从低矮粗犷的矮人铁匠铺到装饰着彩色玻璃和精灵浮雕的珠宝行应有尽有。各种种族的人流摩肩接踵：矮人推着装满矿石的沉重推车，人类商人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半身人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甚至能看到几个衣着得体的绿瞳猫人优雅地走过，他们橘色的猫耳和尾巴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偶尔能听到几句低声议论飘过：　　“…市长大人今天好像又去巡视新城墙工地了…” 　　“…西斯娅大人真是雷厉风行…” 　　“…哼，‘花猫’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马车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前行，卢卡娴熟地驾驭着，最终停在了市中心一座用深色花岗岩建造、气势恢宏的建筑前——虹脊商都市政厅。巨大的橡木门上镶嵌着代表商业联合的徽记。　　莱奥斯一行人下车，整理了一下仪容。莱奥斯对卢卡吩咐道：“卢卡，带大家去旁边的旅店稍事休息，喂喂马。我和恩娜去拜访市长。” 　　“是，大人。”卢卡应道。　　莱奥斯带着恩娜走向市政厅大门。就在此时，市政厅侧面的一扇小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深紫色丝绒长裙，勾勒出极为成熟丰腴的曲线。此人正是利爪商会会长，恩娜的双胞胎姐姐——恩维斯·利爪。　　恩娜在看到姐姐的瞬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金色的短发似乎都微微炸起。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对方，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莱奥斯身侧靠前的位置，而是微微缩到了他身后一点。　　恩维斯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莱奥斯身上，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热情又不失矜持的社交笑容，微微屈膝行礼：“莱奥斯大人！欢迎莅临虹脊商都！您一路辛苦了。”她的声音成熟而富有磁性，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恩维斯会长，幸会。”莱奥斯优雅地回礼，脸上是标准的贵族式微笑，“我们刚到，正想拜访西斯娅市长。” 　　“真是不巧，”恩维斯露出遗憾的表情，白皙的手指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市长大人今天一早就去视察新城墙的加固工程了，恐怕要到傍晚才能回来。铸币节在即，事务繁杂，还请您见谅。”她的目光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莱奥斯身后的恩娜，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恩娜，你也回来了。” 　　“姐姐。”恩娜的声音干涩紧绷，仅仅吐出两个字，眼神飞快地移开，盯着市政厅大门上的一处浮雕，尾巴僵硬地垂着，完全没有姐妹重逢应有的亲昵。　　恩维斯似乎毫不在意妹妹的冷淡，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莱奥斯身上：“得知您要来，我已为您和您的同伴们安排好了下榻之处。市中心那栋老宅子，利爪家的旧居，虽然很久没人常住，但一直有人打理，物品齐全。地方还算宽敞安静，比旅店方便些。”她的话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也巧妙地表明了这是她个人的安排，而非市政厅的官方接待。　　莱奥斯心中了然。恩维斯此举既是示好，也是彰显她在商都的影响力，更是将恩娜也纳入她的“安排”之中，带着一丝掌控的意味。他面上不动声色，谦和地点头：“那真是太感谢会长阁下的盛情了。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请随我来，马车就在附近。”恩维斯优雅地转身引路，金色的猫尾在身后轻轻摇曳。恩娜看着姐姐的背影，嘴唇抿得更紧，但还是默默地跟在了莱奥斯身后。　　恩维斯安排的别墅离市政厅确实不远，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富人街区。这是一栋有着悠久历史的石砌建筑，带着一个精心打理但略显萧瑟的小花园。别墅内部正如恩维斯所说，一尘不染，家具陈设都覆盖着防尘布，但掀开后依旧光洁如新，看得出定期有人维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和久未住人的冷清味道。　　恩维斯简单交代了几句，告知他们厨房有储备的食材，并说明天会有人来安排具体事宜后，便以商会事务繁忙为由告辞了。临走前，她再次对莱奥斯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目光掠过恩娜时，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恩娜全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直到恩维斯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她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卢卡很快将马车停进后院，并开始卸行李。莱纳打量着宽敞华丽却有些空旷的大厅，吹了声口哨：“嚯！这地方够气派！比驿站强一万倍！莱奥斯，你这面子可真够大的！”叶影则沉默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目光锐利地扫过门窗和可能的通道。　　莱奥斯开始安排房间：“莱纳，二楼西侧那间视野开阔，你应该会喜欢。叶影，麻烦你住我隔壁那间，方便照应。诺敏，”他看向安静站在角落的德鲁伊，“一楼花园旁边那间很安静，窗外就是植物，我想你会舒适些。恩娜，”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住我楼上那间吧。”那是恩娜小时候的房间。恩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翠绿的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莱纳乐呵呵地扛起自己的鲁特琴和行李就上了二楼。诺敏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花园旁那间房，轻轻关上了门，仿佛瞬间融入了那片寂静。叶影对莱奥斯点点头，拿起自己简单的行囊走向莱奥斯隔壁的房间。　　大厅里只剩下莱奥斯和恩娜，以及正在忙碌的卢卡。　　莱奥斯走到恩娜身边，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温声问道：“想起当年的事了？所以不开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理解和关切。　　恩娜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了压抑的怒火和痛苦，她几乎是咬着牙低吼道：“不是想起！我从未忘记过！莱奥斯，那件事，父母的死…一定是她做的！姐姐她…她为了坐上会长的位置，为了除掉我这个碍事的妹妹，她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她看我的眼神…那种冰冷的算计…我绝不会认错！”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莱奥斯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恩娜紧绷的肩膀上。他的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量。“恩娜，”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不要被愤怒和猜测蒙蔽了眼睛。我知道你很痛苦，很愤怒。但指控自己的血亲，尤其是恩维斯这样位高权重的人，需要铁证。”他直视着恩娜的眼睛，带着安抚和一丝告诫：“况且，我们现在身处她的地盘，铸币节在即，局势微妙。冲动只会授人以柄，甚至带来危险。” 　　恩娜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但莱奥斯沉稳的话语和掌心的温度让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倔强地扭过头，声音带着哽咽：“可是…我…” 　　“别多想了。”莱奥斯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同时手上微微用力，将她转向自己。他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些许大厅的冷清，也暂时盖过了恩娜心头的阴霾。“把行李放下，换身漂亮的衣服。”他微微歪头，深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邀请的光芒，唇边那撇精致的小胡子也随着笑意上扬，“我带你去约会。” 　　恩娜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刚才的愤怒和悲伤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冲得七零八落，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约…约会？现在？去哪里？”她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莱奥斯神秘地笑了笑，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个能让你暂时忘掉烦恼的地方。相信我，你会喜欢的。快去换衣服，我的‘小猫咪’。” 　　恩娜看着莱奥斯笃定而温柔的笑容，心中的冰层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向楼梯走去。　　莱奥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恩娜的恨意和猜测像一根刺，提醒着他此行绝不仅仅是为了参加热闹的铸币节。虹脊商都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让那件恒温的外袍妥帖地包裹着自己，等待着焕然一新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