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十四章

  晨雾未散时,莱奥斯独自一人已在小镇西北的公墓前站定。镇长正俯身将一束沾着露水的紫阳花放在石碑前,碑文刻着以下几行字:   「雨果·克莱蒙   永远的圣武士   盟约历2043——2067年   以身为盾熄仇恨之焰,   以心为镜映救赎之光。   剑刃回鞘处,橄榄枝生;   耐心如绳结,缚恶成阶」   “不知子爵大人可否听过圣武士雨果的故事?”镇长站起身,抚过石碑上的青苔,指尖在“仇恨”二字上停留片刻,“十年前教团派我们来小镇维护治安,一支八人冒险队在山里惹出乱子,为了一些小钱最终酿成惨案。”   “雨果是我的同伴。”他抚平墓碑前的鲜花,“他总说这种花能让人记住,仇恨会灼伤自己。可我的挚友啊,若宽容换不来公道,又该如何守护这片土地?”   莱奥斯望着墓前的紫阳花,指尖陷进掌心。八年前那场噩梦此时又浮现在面前——六道裹着斗篷的身影,六把滴血的剑,同样的贪婪,同样的轻蔑。他喉结滚动,目光掠过墓碑前早已褪色的圣徽。   镇长攥紧拳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愤怒:“领主收了钱袋,外乡人用金币买断了人命。这十年里,我每晚都忘不了那些人嘲笑我的样子。”他忽然俯身凑近莱奥斯,呼吸微蹙:“血债,必要血偿。”   莱奥斯垂眸凝视石碑,晨露在紫阳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现在才知道这位镇长朋友内心的仇恨有多大。作为游历诸国的吟游诗人,他见过太多被私刑灼伤的正义,而那些复仇者往往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那些裹着斗篷的身影在记忆里与镇长的背影重叠,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混着哀号在耳畔轰鸣。精灵血脉让他比人类更早察觉到空气里涌动的杀意,但他只是将那枚圣徽放在镇长掌心,轻声道:“雨果会希望这枚圣徽沾上血吗?”   晨光淌过东郊林间小径时,莱奥斯的猎弓已发出第一声弦响。松鸡受惊的扑腾声惊起一片松针,他刚要俯身收拾箭矢,余光被矿洞入口处几缕黑紫色藤蔓牵住。随即莱奥斯用短剑挑开缠绕在岩石上的黑紫色藤蔓。幽魂棘薄如蝉翼的叶片在他指间颤动,泪痕状的银纹在朝阳下宛如凝固的露水,半透明果实外包裹的黏液正顺着短剑缓缓流动。   “莱奥斯大哥哥,你采集这苦果做什么?”布妮的银哨在指间转出残影,半身人少女不知何时蹲在了藤蔓旁,火红发辫几乎垂进棘刺丛中,“这果子苦得能让人吐胆汁。您不如把心思放在面前的活物上。”   莱奥斯没有睬她而是继续处理面前的荆棘,草药特有的苦涩气息立刻钻入鼻腔。他刚要把果实塞进次元袋中,布妮的短剑已翻飞着削断剩余的棘刺,银刃挑起几串果实甩进他怀里:“加上这些应该足够了吧,莱奥斯大哥哥。”她收起短剑,一脸玩味地看着莱奥斯“不过索林那家伙倒真该来尝尝苦头。”   “他今早说要去酒馆。”莱奥斯将擦净匕首收回剑鞘,猎弓也已斜挎在肩头。   “矮人果然都是酒蒙子。”布妮将银哨叼在唇间,清脆的声音惊起一群飞鸟。她忽然压低声音,火红卷发扫过主角耳畔:“比起这个,还是子爵大人那晚在河边请我喝的甜酒更可口呢。”莱奥斯知道布妮在挑逗自己,装作什么也没有听懂继续此次的打猎活动。   莱奥斯将猎弓拉成满月,箭镞正对二十步外灌木丛。布妮的银哨突然叼回唇间,短剑挑开他瞄准的枝丫——三对火红眼珠在腐叶堆里骤然亮起,受伤的赤狐拖着后腿逃向一边的树林中,血腥气混着松针香扑面而来。   “子爵大人的箭术该练练了。”她短剑插进腰间皮鞘的瞬间,双腿夹住莱奥斯腰部,整个人如团火焰般贴在他后背,“还是说您故意放跑晚餐,就为让我当人形箭囊?”   莱奥斯踉跄着抓住最近橡树树干,布妮火红的发梢正扫过他下颌线。少女体温混着蜂蜜酒的甜香渗进吟游诗人外套的流苏缝隙,那香气像把钩子,勾得他想起庄园后的小河边——当时这小醉猫就是这样跌进他的披风,发间甜香混着松脂气息,在他颈侧烙下深深的牙印。   “甜酒确实醉人。”他猛然挣脱缠绕的银哨链,反手勾住少女后颈,猎弓弦深深勒进她火红的发辫,“但喝醉的半身人,可比发狂的灰熊更难应付。”   火红卷发随着转身面向莱奥斯,琥珀色眼瞳直直望进莱奥斯眼底:“那么就在这里重复上次的仪式吧!”她指尖刚触到次元包搭扣,魔法酒壶便在次元包外侧夹层疯狂震动,酒壶在皮革夹层里笑得酒液翻涌:“本大爷的波伊娅酒都要被颠成酸苹果汁了!你们这对偷蜜的松鼠能不能等采完十颗幽魂棘再啃橡果?”   “普拉大爷出来得还真是时候。”布妮旋身落地时,鹿皮靴尖在橡树皮上蹭出几道浅痕,“您再唠叨,我就把您塞进那边德鲁伊的荆棘丛里——反正她正躲在松树后面看得起劲呢。”   莱奥斯闷笑出声,指尖虚按在次元包上止住酒壶的震动。诺敏果然出现在三步之外的松树林边缘。这名德鲁伊少女正一手拿着药镰,另一手握着短刀。她腰间的次元包随着呼吸起伏。此刻,她蓝色瞳孔映着这两人身影,表情一脸的冷漠。   “需要新鲜的月见草和紫蕈。”诺敏将缠藤柄药镰横在两人之间,“刚才仪式进行到一半时被踩坏了三株。”   布妮短剑“锵”地拔了出来。“冰霜美人的耳朵倒是挺尖的。”她忽然甩手掷出匕首,刀锋深深钉进一旁松树中,“比如现在……”   短剑被拔出的瞬间,莱奥斯已将长笛横至唇边。随着一段即兴奏响的优美旋律飘扬,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得到了缓和。原本布妮的投石索在掌心转了两圈后也停了下来,石弹也落在了地上,原本包裹布妮的风墙也停息了。而诺敏周身的荧光暗淡了下来,脚边的藤蔓也消失不见了。   “看来两位冷静下来了,那就暂时言和吧!”莱奥斯将长笛收回到包中,“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时候差不多了,也该去找雷恩会合了。”   暮色漫过山脊时,三人默默返回了约定好的集合点。远远就听见了镇长爽朗的笑声,猎犬正趴在一旁休息,而另一边则是他此次的战利品。莱奥斯瞥见最前头那匹马,松鸡尾羽还往下淌着血珠子,后头那匹马背上鹿角也格外醒目,最扎眼是第三匹马拖着的红狐——火红皮毛分外美丽,后腿被绳子捆成个结,早硬挺了。   “今晚有烤松鸡!”镇长轻轻拍了拍布妮的肩膀。诺敏蹲身翻看猎物伤口,莱奥斯已取出鲁特琴,轻快琴音随着篝火跳跃,松脂香混着铁锈味在暮色里化开。   待松鸡骨架在火堆里迸出火星时,莱奥斯旋开腰间妄言壶,琥珀色酒液在几人陶杯中漾出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