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诸葛亮的局之诸葛怀

第21章 薪尽火传

  第二十一章薪尽火传   ——新桐生旧苑,雏凤试清声   【水调歌头·传灯】   已惯江湖老,忽见曙星明。   谁将残炬重续,照破五更冥?   非是龙渊出匣,非是麟阁焕彩,只此读书声。   三十载风雨,一脉暗中行。   石室简,青囊卷,墨家经。   俱藏丘壑深处,待与后人擎。   莫道前尘如露,且看来年新叶,岁岁发春荣。   但使心灯在,何惧夜峥嵘?   元熙三十一年秋,会稽山的枫叶红得惊心动魄。   诸葛怀坐在“观云台”的石凳上,望着满山红艳,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抄毕的《天机盟志》——这是他用了二十年时间,将父亲遗策、刘渊新政、以及这三十年来天机盟在乱世中藏书授徒、活人无数的经历,汇编而成的九卷本。墨迹未干,带着松烟特有的苦香。   他老了。五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已是高寿。鬓发全白,腰背微驼,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少年时——只是清澈里,多了三十年的风霜,三十年的沉淀,三十年的……释然。   “父亲。”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诸葛怀转身,见是长子诸葛启明——他给儿子取这个名,是为纪念先祖诸葛亮的表字“孔明”,也寄托着“开启光明”的期许。   少年十八岁,眉目疏朗,一身青衫,背着一捆新采的药草。他不像父亲年轻时那般清瘦文弱,反倒有几分英武之气,那是常年随墨家子弟习武、随医家弟子采药磨炼出的筋骨。   “又去后山了?”诸葛怀含笑。   “嗯。星斗子爷爷说今夜有流星雨,让我采些艾草,夜里驱蚊用。”诸葛启明放下药捆,走到父亲身边,目光落在《天机盟志》上,“父亲又在整理旧稿?”   “不是整理,是……了结。”诸葛怀轻抚书卷,“这三十年,天机盟做的事,该有个记录了。将来后人翻阅,能知道——在五胡乱华、神州陆沉的年代,还有一群人,在守着一点文明的骨血。”   诸葛启明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儿有一事不明。”   “讲。”   “这三十年来,您建九座书院,藏书十万卷,授徒三千人,救活百姓无数——可这天下,为何还是越来越乱?北方的胡人建了十几国,南方的晋室苟延残喘,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同样的问题,三十年前,年轻的诸葛怀也问过父亲诸葛亮。三十年后,他的儿子问他。   历史是个环。   诸葛怀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观云台边缘,指着山下:“启明,你看那里——”   山下是会稽郡治山阴县城。此刻夕阳西下,城中炊烟袅袅,街市上人影憧憧。虽不及当年长安繁华,但在江南,已算难得的太平景象。   “三十年前,此地士族横行,寒门无路,百姓困苦。如今,城中有一半孩童在天机学堂读书,有三成匠人用着我们传的改良工具,医馆用的方子,三成出自你医仙奶奶的《青囊补遗》。”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儿子:   “我们改变不了天下,但能改变一方水土;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眼前人;止不住战乱,但能让战乱中的人,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这,就是‘有用’。”   诸葛启明若有所思:“可父亲当年在长安,不是想改变天下吗?”   “是想过。”诸葛怀坦然,“但后来明白了——天下太大,人心太杂,非一人、一派、一朝一代可改。我们能做的,是在这片混沌中,守住一点光,传下一把火。至于这光能照多远,这火能传多久……”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沉沉的暮霭,是三十年来未曾平息的烽烟:   “要看后来人。”   “后来人……”诸葛启明喃喃,忽然抬头,目光灼灼,“父亲,让儿去北方吧。”   诸葛怀心头一震:“去北方?何处?”   “邺城。”诸葛启明道,“冉闵在邺城称帝,国号‘魏’,颁《杀胡令》。汉人振奋,胡人惊恐,北方已成人间炼狱。儿想去那里——不是从军,是行医,是教书,是……看看我们天机盟的‘火’,在那种地方,还能不能亮。”   冉闵。这个名字诸葛怀不陌生。三年前,这个汉人将领在石赵内乱中崛起,屠尽邺城胡人二十万,自立为帝。其令“汉人斩一胡人首级,可授官”,引得北方汉人群起杀胡。一时间,汉胡仇杀,血染山河。   “你可知邺城现在是什么景象?”诸葛怀沉声道,“十室九空,尸骸塞道,易子而食都是寻常。你去那里……”   “正因为那里是地狱,才更需有人去点灯。”诸葛启明跪下,重重叩首,“父亲,您常教导儿:‘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儿今年十八,读完了九座书院的藏书,学通了墨家机关、医家方术、农家技艺——儿不想一辈子,只在这会稽山中,做守书人。”   他抬头,眼中是年轻人才有的、不顾一切的炽热:   “儿要做……传火人。去最暗的地方,点最亮的灯。”   诸葛怀看着儿子,看着这张与自己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眼中燃烧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理想之光。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十九岁在青城山发誓“泽被苍生”的自己。   想起了二十五岁在长安未央宫,对刘渊说“臣愿赌这一把”的自己。   想起了三十三岁离开长安时,那个在废墟中扒出父亲遗书、泪流满面的自己。   原来,这火,真的会传。   原来,这路,真的有人会接着走。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尸山血海,是……可能永远看不到光的地狱。   “你母亲知道吗?”他最终只问。   “母亲……”诸葛启明迟疑,“母亲说,若父亲同意,她便同意。”   诸葛怀笑了。是啊,妻子徐婉——当年那个与他一同出入洛阳、共赴江南的徐姑娘,如今也是四十许人了。这些年,她掌天机盟内务,教弟子武艺,从未言苦。他们的儿子,骨子里流着两个不惧艰险的人的血。   “去吧。”他轻声道,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但约法三章。”   “父亲请讲。”   “一,不可从军,不可涉政。你去,只做三件事:行医,教书,传艺。救能救的人,教愿学的人,传该传的道。”   “二,每三月,必传书报平安。若有危难,即刻南归——天机盟在北方尚有暗桩,可助你脱身。”   “三,”他顿了顿,直视儿子,“若见不可为,若见人心已朽,若见……那片土地真的没救了。记住,回来。保住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三条约定,是一个父亲,能为远行的儿子,做的最后保护。   诸葛启明再次叩首:“儿,谨记。”   十月,诸葛启明北行。   送行那日,会稽山下了今年第一场雪。天机盟四老皆至,各赠一物。   书圣公赠一方古砚:“此砚乃蔡邕旧物,当年藏于兰台,幸免于火。你带去北方,教书时用——让那些孩子知道,写字的手,不该只会拿刀。”   墨隐翁赠一枚铁戒:“此戒乃墨家信物,凭此可调动北地墨家子弟三百人。危难时,可求救。”   医仙娘赠一囊金针:“这是老身用了四十年的针,救过四千八百人。你拿去,救下一个,便多一分功德。”   星斗子赠一卷星图:“此图标注北方二十八宿分野。观星可知凶吉,趋避可保平安。”   诸葛启明一一收下,深揖道谢。   最后,诸葛怀从怀中取出那方玉玺——“汉王刘渊,与民更始”。   “这个,你也带上。”   诸葛启明愕然:“父亲,这是……”   “这不是玉玺,是……一个梦。”诸葛怀将玉玺放入儿子手中,“三十年前,有个人,想用这梦,让天下人活得像个样。他失败了,但梦还在。你带去北方,让那些还在流血的人看看——这世上,除了杀胡、杀汉,除了仇恨,还有另一条路。”   他拍拍儿子的肩:   “路很难,梦很远。但带着它,至少让你记得——你为什么去,要做什么,最终……想看到什么样的天下。”   诸葛启明握紧玉玺,入手温润,却重如山岳。   “儿……定不负此物。”   雪越下越大。少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山,和山上那些目送他的人。   然后,策马,向北。   再不回头。   徐婉走到诸葛怀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怀哥,我们……是不是太狠心了?”   诸葛怀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轻声道:   “不是狠心,是相信。相信我们的儿子,比我们……走得更远。”   雪落无声,覆盖了马蹄印,也覆盖了所有的担忧与不舍。   只剩下一条路,通向北方,通向未知,通向……这个时代,最深重的苦难,和最渺茫的希望。   元熙三十二年春,邺城。   诸葛启明站在城门口时,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修罗场。   城墙破败,箭痕斑驳。城门大开,无人守卫——因为不需要守了,城里已没多少活人。街道上尸骸堆积,有的已腐烂生蛆,有的还新鲜,血迹冻成了黑冰。野狗在尸堆间刨食,眼睛血红。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腐臭和血腥。   他捂着口鼻,强忍呕吐的冲动,牵着马,小心翼翼往里走。马儿不安地嘶鸣,不愿踏过那些尸体。   走了约莫一里,终于看到活人——是几个兵卒,正从一个宅子里拖出几具胡人妇孺的尸体,随意扔在街边。其中一个兵卒看见诸葛启明,愣了一下,提刀走过来。   “什么人?!”   诸葛启明拱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在下江南游医,闻邺城有疫,特来相助。”   “游医?”兵卒打量他,见他背药箱,持金针,神色稍缓,“倒是个有胆的。不过小子,这城里没多少活人可医了——胡人都杀光了,汉人……能跑的都跑了。”   “总还有人。”诸葛启明道,“请问,城中何处尚有百姓聚集?”   兵卒指了指城西:“那儿有个难民营,收了些没跑掉的。不过……”他咧嘴,露出黄牙,“小子,我劝你回去。这邺城,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谢军爷提醒。”诸葛启明执礼,牵着马往城西走。   难民营设在原石赵的皇家马场,如今栅栏破烂,里面挤了约莫千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老人蜷在草堆里等死,有妇人抱着死婴发呆,有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诸葛启明找到营中管事的——是个独臂老汉,姓陈,原是石赵军中司马,冉闵起事后投降,被派来管这摊“烂事”。   “你能治病?”陈老汉看着诸葛启明年轻的脸,满脸不信。   “略通一二。”诸葛启明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可否让晚辈一试?”   陈老汉将信将疑,带他到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面前。孩子约莫五六岁,浑身滚烫,已昏迷不醒。   诸葛启明诊脉,施针,喂药。半个时辰后,孩子烧退了,睁开了眼。   陈老汉这才信了,老泪纵横:“先生……先生真乃神医!这营中病人数百,已死了三成,您若能救……”   “尽力而为。”诸葛启明道,“但需人手,需药材,需干净的水和食物。”   “人手有,都是等死的,您随便使唤。药材……城里药铺早被抢空了。水倒是有口井,但怕是……”陈老汉苦笑,“至于食物,一天一碗粥,饿不死罢了。”   条件比想象的更糟。但诸葛启明没有退缩。他当即在难民营中清理出一块空地,支起帐篷,挂起“义诊”的幡子。   起初无人敢来。直到那个被救活的孩子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帐篷前磕头,人们才渐渐围拢。   诸葛启明来者不拒。伤寒,痢疾,刀伤,冻疮……他一一诊治。药材不够,就教百姓采草药;人手不足,就挑几个机灵的少年做助手,教他们辨识药材、包扎伤口。   三日,他救活十七人。   七日,难民营中有了笑声——虽然微弱,但那是活人的声音。   第十日,陈老汉带来一个消息:“先生,冉……陛下听说营中来了神医,要见您。”   冉闵要见他。   诸葛启明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何时?”   “现在。”   魏国皇宫——其实是石赵的旧宫,简陋得像个大点的府邸。冉闵坐在虎皮椅上,未着龙袍,只穿一身旧铠甲,腰间佩刀。他四十出头,面容粗犷,眼神凶悍,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更像悍匪,而非帝王。   “你就是那个在难民营救人的小子?”冉闵上下打量诸葛启明,声音沙哑如磨刀。   “草民诸葛启明,见过陛下。”诸葛启明不卑不亢。   “诸葛?”冉闵眼中精光一闪,“跟诸葛武侯什么关系?”   “是先祖。”   “哈!”冉闵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诸葛武侯的后人,跑来朕这邺城救死扶伤?有意思。你父亲是……”   “家父诸葛怀,曾在长安为官。”   “诸葛怀?”冉闵眯起眼,“朕听说过。刘渊的谋士,搞什么新政、科举的那个。后来刘渊死了,他就跑了——怎么,在江南混不下去,让儿子来北方讨饭?”   话很毒,很侮辱。但诸葛启明面不改色:   “家父常说,医者父母心,当救天下人。草民来邺城,不为讨饭,为救人。无论胡汉,无论贵贱,只要是病人,就该救。”   “无论胡汉?”冉闵冷笑,“小子,你可知朕为何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朕杀光了邺城的胡人!二十万!一个不留!你现在跟朕说‘无论胡汉’?”   他猛地起身,拔刀,刀尖直指诸葛启明:   “信不信朕现在就砍了你,让你去阴曹地府救胡人?”   刀锋寒气逼人。殿中侍卫齐齐拔刀。   诸葛启明却笑了。他看着冉闵,看着这个满手鲜血的屠夫,这个被汉人奉为英雄、被胡人恨为魔鬼的“武悼天王”,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陛下要杀草民,易如反掌。”他缓缓道,“但杀了草民,邺城的疫病不会停,难民营的百姓不会活,那些跟着陛下出生入死的将士伤了病了——也没人救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陛下杀胡,是为让汉人活得更好。可如今邺城的汉人,活得更好吗?”   冉闵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城中尸骸遍地,疫病横行,百姓易子而食——这就是陛下要的‘汉人天下’?”诸葛启明直视他,“若如此,这与当年胡人欺压汉人,有何区别?”   “放肆!”侍卫厉喝。   冉闵却摆手,盯着诸葛启明看了很久,忽然收刀入鞘。   “小子,你有种。”他坐回虎皮椅,声音低沉下来,“朕问你——若朕让你留在邺城,你能救多少人?”   “能救多少救多少。”   “若朕要你从军,做军医呢?”   “草民只救民,不助杀。”诸葛启明摇头,“陛下,刀兵救不了天下。能救天下的,是田里的粮,是手里的艺,是心中的……道。”   “道?”冉闵嗤笑,“这世道,刀就是道!”   “那陛下看看这邺城。”诸葛启明指着殿外,“刀得了天下,可守得住吗?胡人杀光了,可汉人过好了吗?仇恨解了,可人心……安了吗?”   一连三问,问得冉闵哑口无言。   他想起这半年来,各地胡人群起反扑,汉人内部争斗不休,将士疲敝,百姓怨声。这“大魏”,像个漏水的破船,眼看就要沉了。   “你……想说什么?”他最终问。   “草民想请陛下,允我在邺城开学堂。”诸葛启明道,“不教忠君,不教复仇,只教百姓识字、算数、种田、治病——让活着的人,至少能……活得像个样。”   开学堂。在邺城这片血染的土地上,在二十万冤魂的注视下,教人“活得像个样”。   冉闵沉默了。许久,他挥挥手:   “准了。但记住——若教那些胡言乱语,朕的刀,可不认人。”   “谢陛下。”   诸葛启明退出大殿。走出宫门时,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但他知道,他赢了。   为这邺城,为那些还在等死的人,赢了一线生机。   三月,邺城第一所“天机学堂”在难民营旁开课。   没有学堂,只有一顶破帐篷。没有桌椅,只有几块石头。没有书本,只有诸葛启明手抄的几页《千字文》和《农事口诀》。   但第一天,来了三十七个学生。有难民营的孩子,有伤兵,有逃难来的妇人,甚至……有两个胡人孩子——他们的父母在屠杀中死了,被汉人收养,藏到现在。   诸葛启明不问出身,只问:“想学吗?”   “想!”   声音参差不齐,但眼中有光。   他于是开讲。教识字,从“天地玄黄”开始;教算数,用石子摆弄;教农事,在营地旁开了一小块地,种菜种粮;教医术,从辨识草药、包扎伤口开始。   日子艰难,但有了奔头。   难民营的死人渐渐少了,笑声渐渐多了。那些原本等死的人,开始学着种地,学着做工,学着……活下去。   四月,冉闵率军出征,讨伐襄国的石祗。临行前,竟来学堂看了一眼。   他站在帐篷外,看着里面那些专注的脸,那些握着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手,那些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韧的光,久久不语。   “陛下,”诸葛启明走到他身边,“这些孩子若长大了,会是好农人,好工匠,好郎中——但不会是好战士。”   冉闵转头看他:“你是在劝朕罢兵?”   “草民不敢。”诸葛启明平静道,“只是想说——战士会老,会死,但农人种的粮,工匠造的器,郎中救的人,会一代代传下去。这,才是真正的……江山。”   冉闵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小子,你比你父亲……更天真。”   “或许。”诸葛启明也笑了,“但天真,有时候是这世上……最稀缺的东西。”   冉闵不再说话,翻身上马,率军出城。   马蹄声远去,烟尘滚滚。   诸葛启明望着那背影,心中轻叹。   他知道,这个满手血腥的帝王,也许永远不懂他在教什么。但至少,他允许了这盏灯,在这片血海里,亮起来。   这就够了。   五月,噩耗传来。   冉闵在襄国大败,全军覆没,只身逃回邺城。而慕容鲜卑的大军,已渡黄河,直扑邺城。   邺城再次陷入恐慌。难民营中,人人面如死灰。   “先生,咱们……跑吧?”陈老汉颤声道。   诸葛启明站在学堂前,望着那些围拢过来的学生——有孩子,有妇人,有伤兵,有老人。他们看着他,眼中是绝望,是祈求,是最后一点……信任。   “跑,能跑到哪去?”他轻声道,“江南?关中?江东?这天下,还有净土吗?”   无人应答。   “那就不跑。”诸葛启明提高声音,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我们就在这邺城,就在这难民营,就在这学堂——守到最后一刻。”   “可鲜卑人来了,会屠城……”   “那就让他们屠。”诸葛启明看着众人,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毅,“但在这之前,我们要让他们看到——这邺城,除了尸体,除了仇恨,除了杀来杀去的人,还有一群想活着、想读书、想像个人一样活着的人!”   他走到帐篷中,取出那方玉玺,高高举起:   “诸位可识得此物?”   众人摇头。   “这是三十年前,汉王刘渊的私印。”诸葛启明朗声道,“上面刻着八个字——‘汉王刘渊,与民更始’。什么意思?就是不论胡汉,不论贵贱,让天下人,都能重新开始,活得像个样!”   他将玉玺放在地上,环视众人:   “刘渊失败了,冉闵也要失败了。但这八个字,没有失败。只要我们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相信,还有人……在这样血淋淋的世道里,教孩子识字,给病人治病,在废墟上种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宣誓:   “这‘与民更始’的梦,就还在。这人间,就还有救。”   人群中,有人哭了。不是恐惧的哭,是感动的哭,是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的哭。   “先生!”一个少年站出来,是诸葛启明教的第一个学生,叫石虎——名字是胡人,但父母早亡,被汉人养大,“俺跟您!死也跟您!”   “我也跟!”   “还有我!”   声音从零星到汇聚,最终,整个难民营,千余人,齐声高呼:   “跟先生!死也跟!”   声震邺城。   诸葛启明眼中含泪,笑了。   他知道,这盏灯,终于亮了。   哪怕明天就要熄灭,但至少今夜,它照亮了这些人,给了他们一个……像个人一样,站着死去的理由。   五月初十,慕容恪十万大军围邺城。   冉闵率残部守城,血战三日,城破。冉闵被擒,拒降,被杀。首级传示各胡,天下震动。   而鲜卑军入城后,看到的是一座空城——不,不是空城。是满街尸骸中,有一处地方,亮着灯。   难民营,学堂。   帐篷前,诸葛启明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方案,案上摆着玉玺,和一壶茶。他身后,站着千余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汉有胡。无人持械,但无人退缩。   鲜卑骑兵将营地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是慕容恪的弟弟慕容垂,年方二十,白马银甲,面容俊美,眼神却冷如寒冰。   “你是何人?”慕容垂用生硬的汉语问。   “江南游医,诸葛启明。”   “为何不逃?”   “为何要逃?”诸葛启明反问,“将军要杀的,是持刀反抗的人。我们这些人,手无寸铁,只在此读书、治病、种地——将军也要杀吗?”   慕容垂眯起眼,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年轻,太镇定,太……不像这乱世中的人。   “读书?”他嗤笑,“这世道,读书能当饭吃?能挡刀?”   “不能当饭吃,但能让人知道——人,不该只想着吃饭、挡刀。”诸葛启明平静道,“还能治病,能种田,能让人……活得像个样。”   他顿了顿,指着身后的百姓:   “将军请看,这些人,有汉有胡,有老有少。他们的亲人,或许死在彼此手中。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不是要复仇,是要——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慕容垂沉默了。他望着那些人,望着他们眼中的光——不是仇恨,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而坚定的光。   “你教他们什么?”   “教识字,教算数,教种田,教治病。”诸葛启明道,“教他们如何活下去,如何……让这片被血染透的土地,重新长出粮食,重新有笑声,重新——像个人的世界。”   “你不恨胡人?”   “恨过。”诸葛启明坦然,“但恨不能让人活得更好。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以血还血,血海无涯;以道化怨,方是解脱。’”   以道化怨。四个字,让慕容垂心头一震。   他是鲜卑贵胄,自幼习武,深信弱肉强食。可这半年来,他跟着兄长慕容恪南征北战,杀过无数汉人,也见过无数惨状。夜深人静时,他常想:这杀戮,何时是个头?   “若我不杀你们,”他缓缓道,“你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治好这座城的疫病,能种出粮食养活自己,能教出下一代——让他们不再只知杀戮,还知仁义、知礼信、知……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   诸葛启明起身,走到慕容垂马前,仰头看着他:   “将军,您今日可屠尽邺城。但屠了这一座,还有下一座。杀了这一代,还有下一代。仇恨会越积越深,杀戮会永无休止。这,是将军要的天下吗?”   慕容垂握缰的手,第一次,有了犹豫。   许久,他缓缓道:   “你……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不杀。   两个字,让千余人泪流满面。   诸葛启明深深一揖:“谢将军。”   慕容垂调转马头,离开前,忽然回头:   “小子,你叫什么来着?”   “诸葛启明。”   “启明……开启光明。”慕容垂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好名字。希望你这点光,真能……照亮这片血海。”   马蹄声远去。   邺城,保住了。   这盏灯,也保住了。   当夜,诸葛启明坐在帐篷里,给父亲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儿抵邺城已三月,所见皆地狱。然今日,地狱中亮起一盏灯。慕容垂未屠城,许儿开学堂。此非儿之功,乃人心向善之力,亦父亲三十载传薪之果。儿终于明白——火种之所以不灭,非因持火者强,乃因……这人间,终究有人,愿被照亮。”   “儿启明顿首,元熙三十二年五月十一。”   信写完,已是深夜。   他走出帐篷,仰望星空。北方天空,星河灿烂,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和土地上……那些不肯屈服、不肯放弃、不肯让这人间彻底沦为地狱的人。   远处,难民营中,有妇人轻唱摇篮曲。   更远处,邺城废墟中,有野草从尸骨间,悄悄探出头。   春天,终究会来。   无论经历多少寒冬,多少血火。   因为总有人在等,总有人在种,总有人在……传这火。   诸葛启明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传火的路,他接过了。   会一直走,一直传。   直到这人间,真能“与民更始”。   直到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个样。   (卷尾词)   《鹧鸪天·邺城灯》   血海尸山一灯明,敢将残烬对寒兵。   非关智勇非关术,只在人心未肯冥。   种可播,疫能清。   从来道统在民耕。   从今莫问前程险,已见新苗破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