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江枫的目光转向昏迷的赵魁,那条被剜去腐肉、露出森白骨茬的残腿在昏光下触目惊心,“他需要郎中。真正的郎中。能治伤,能解毒,能吊住他的命。他活着,就是柳如海勾结黑风岭、杀人灭口的最好活证!” 陈七眉头紧锁:“黑玉断续膏只能治外伤,清毒散只能压一时。他体内是黑风岭秘传的‘腐骨尸毒’,加上虎狼药的反噬,寻常郎中根本束手无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过,京城地界,藏龙卧虎。夜枭堂知道一个地方,有个‘鬼医’莫问。脾气古怪,见死不救是常事,但只要付得起代价,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只是……” “代价我来付!”江枫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伸手入怀,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揭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枚通体温润、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工极其精湛,正面是祥云托日的图案,背面却用极其细小的篆体刻着一个古拙的“江”字!这是他江家祖传之物,也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价值连城! “这个,够不够请动‘鬼医’?”江枫将玉佩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 陈七看着那枚在昏黄灯光下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自然识货,这东西,别说请鬼医,买下半个棺材铺都绰绰有余。他深深看了江枫一眼,重重点头:“够了!络腮胡,你亲自去!带上信物,走‘阴沟渠’,天亮前必须把‘鬼医’请来!告诉他,伤者中了黑风岭‘腐骨尸毒’,用了漕帮的‘虎骨追魂散’,还有烟毒火毒!他要是治不了,趁早滚蛋!” 络腮胡汉子接过玉佩,小心地用油布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对着陈七一点头,转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通往地道的阶梯口。 “接下来,”陈七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你们三个,不能待在这里了。柳如海和望月楼的人不是傻子,鬼市和下水道的动静瞒不了多久。这棺材铺,怕是已经被人盯上了。” “去哪?”刘三紧张地问。 陈七走到暗室一角,挪开几个沉重的麻袋,露出后面土墙上一个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洞口被一块同样颜色的木板虚掩着。“地道,通到隔壁街的‘义庄’。那里更偏僻,停的都是无主的棺木,官差嫌晦气,轻易不去。夜枭堂在那有个暗哨,绝对安全。” 他看向江枫和刘三:“你们俩,带上账册原本和抄录好的副本,立刻转移!赵魁留在这里,等‘鬼医’。”他又补充道,“放心,这暗室有通风口,烟熏不着。络腮胡回来前,老子亲自守着他!” 江枫没有异议。他挣扎着站起,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强行稳住身形。他走到刘三面前,伸出手:“账册给我。” 刘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怀里那本沾满血污泥泞、却被他捂得温热的蓝布包裹,极其郑重地交到江枫手中。仿佛交付了比生命更重的担子。 江枫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钧血泪。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那本桑皮纸封面的账册。昏黄的灯光下,封面上暗褐色的血迹如同无声的控诉。 他翻开账册,直接翻到记录着“望月楼”抽水银两和“清风明月”雅间的那一页。然后,拿起络腮胡留下的纸笔。 没有桌子,他就将纸铺在膝盖上。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握笔的手却稳定如磐石。狼毫细笔沾了络腮胡磨好的墨汁,笔尖在坚韧的桑皮纸上飞快地移动。 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江枫的眼神专注到了极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纸上的墨迹。他不仅抄录了那关键的一页,还特意将柳如海朱砂批注灭口赵魁、以及最后几页所有涉及“柳府”、“京中贵人”和“望月楼”的条目,一字不差、原样誊写!字迹虽因伤痛而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 很快,两份字迹清晰的副本誊写完毕。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江枫将其中一份副本仔细折好,递给陈七:“这一份,藏好。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夜枭堂的规矩,你懂。” 陈七郑重地接过,如同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走到炉灶旁,撬开一块活动的砖石,将副本塞进墙洞深处,再用湿泥仔细封好。动作熟练而隐秘。 江枫则将账册原本和另一份副本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进怀里最深处,紧贴着那枚冰冷的夜枭令。 “走!”江枫对刘三低喝一声,率先走向那个隐蔽的洞口。 刘三连忙跟上。 陈七搬开虚掩的木板,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陈腐木头和泥土气息的阴风从洞口涌出。洞口狭窄,深不见底。 “一直往前爬,大概半炷香,出口在义庄停尸房一口空棺材底下。外面有人接应。”陈七快速交代,“记住,爬的时候别出声,义庄夜里也有‘东西’走动。” 江枫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俯身钻进了那漆黑的洞口。刘三看着那如同巨兽喉咙般的黑暗,咽了口唾沫,也咬牙跟了进去。 木板重新虚掩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 暗室里只剩下陈七、昏迷的赵魁,以及炉灶里渐渐微弱的火光。 陈七走到赵魁身边,看着他那条触目惊心的残腿和灰败的脸,又看了看通往地道的阶梯口,络腮胡还未回来。他拖过一条破板凳坐下,抽出腰间的旱烟袋,慢悠悠地塞着烟丝。 火光跳跃,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划着火折子,点燃烟锅,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那双锐利的鹰眸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土层,看到了外面那座即将被血与火点燃的巍峨京城。 “望月楼……宫檐贵人……”陈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和杀意的弧度,“这京城的天,捂得太久了,该透透气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刀疤的手,缓缓握紧。 烟锅里的火光,在幽暗的暗室里,如同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倔强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