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看着那根绳索,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泥和血污。他挣扎着站起,先将怀里的账册用油布重新裹紧,塞进怀里最深处,然后和江枫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铁钩死死固定在赵魁腰间的破布带上。 “魁爷……撑住……咱们……出去了!”刘三哽咽着,用力拽了拽绳索。 绳索猛地绷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开始缓缓地将昏迷的赵魁向上吊起! 江枫和刘三互相搀扶着,抓住绳索,借着上拉的力量,挣扎着向上攀爬。冰冷的石壁湿滑无比,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但头顶那越来越大的灰白光亮,如同黑暗尽头唯一的灯塔,支撑着他们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 终于! 三人如同被捞起的溺水者,被绳索拖拽着,狼狈不堪地爬出了那散发着恶臭的窨井口! 冰冷的晨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厚重的铅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眼前是一条偏僻、堆满垃圾的背街小巷。 两个穿着深灰色短打、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精悍汉子,正迅速收起绳索。其中一人手法极其利落地检查了一下赵魁的伤势,眉头微皱,迅速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塞进赵魁口中。另一人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跟我走!快!”那个砂哑声音的主人——一个同样装束、身形矮小精悍的汉子,低声催促。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江枫和刘三,尤其在江枫那布满血污、露出真容一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但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时间喘息。三人被迅速架起,如同货物般被两个汉子半搀半拖着,钻进小巷深处。七拐八绕,避开偶尔出现的更夫和巡逻兵丁的影子,最终钻进一间门脸破旧、挂着“寿材”招牌的棺材铺后院。 后院停放着几口蒙尘的薄皮棺材,散发着陈旧的木头和油漆味。矮小汉子推开一口棺材的盖子——里面竟然是空的!底部铺着干草! “进去!躺好!别出声!”矮小汉子不容置疑地命令。 江枫没有犹豫,率先躺了进去。刘三抱着账册,也哆哆嗦嗦地爬进另一口棺材。两个汉子将昏迷的赵魁小心地放进第三口棺材。 沉重的棺盖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浓重的木头味、干草味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声。 紧接着,棺材被抬起!轻微的颠簸感传来,是装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棺材铺的后门被拉开,马车驶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 躺在黑暗的棺材里,听着外面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感受着身体下方干草的粗糙触感。江枫缓缓闭上了眼睛。 肋下的剧痛、后背的灼伤、体内的虚弱……如同无数毒虫噬咬。但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火焰,却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柳如海……望月楼……京中贵人……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粗糙的棺木,仿佛触摸到了那本沾满血污的账册。 京城,我们来了! 这场大火,才刚刚点燃!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带着陈年木头、干草和廉价油漆混合的刺鼻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江枫的感官上。狭小的棺材空间如同坟墓,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只剩下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肋下伤口在颠簸中传来的、连绵不绝的撕裂痛楚。每一次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震动,都像重锤砸在破碎的脏腑上。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冰冷的汗水和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在一起,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体内,“假死针”和“固本丹”双重摧残后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在经脉中缓慢而恶毒地蔓延,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意识在剧痛与昏沉的边缘沉沉浮浮,唯有胸腔中那团冰冷的复仇火焰,顽强地燃烧着,驱散着死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车轮的辘辘声终于停止。外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和棺材被抬下的动静。紧接着,江枫身处的棺盖被沉重地推开,一股比棺材里更浑浊、却带着一丝流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昏暗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两个戴着斗笠的精悍汉子,沉默地将他从棺材里架了出来。动作不算轻柔,但带着一种效率至上的利落。江枫双脚虚软地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堆满棺材、寿衣、纸钱、香烛等丧葬物品的后院仓库。光线来自高处一扇蒙尘的小窗,惨白地投射在积满灰尘的杂物上,更添几分阴森。刘三也被从另一口棺材里搀扶出来,他佝偻着腰,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双手依旧死死按着胸口——账册还在。赵魁则被小心地抬了出来,安置在一张铺着破草席的木板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那条伤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深灰色粗布褂子的干瘦老头,无声无息地从仓库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如同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江枫身上。他的目光在江枫布满血污、露出真容一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他肋下那片被鲜血彻底染红的破衣。 老头没说话,只是抬起枯枝般的手,指了指仓库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堆满破旧纸箱的角落。 架着江枫的汉子会意,立刻搀着他走向角落。老头在纸箱堆里摸索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厚重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阶梯! 地道!又是一条地道! 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潮湿的土腥气从下面涌出。 “下去!”矮个子汉子用那砂哑的声音低喝。 没有选择。江枫强撑着,在汉子的搀扶下,一步步挪下陡峭的阶梯。刘三也被另一个汉子半扶半推着跟上。赵魁则被两个汉子用简易担架小心地抬了下去。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暗室。空气比上面更加阴冷潮湿,墙壁是粗糙的夯土,挂着几盏同样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暗室一角堆放着一些麻袋,散发着粮食和草药的气味。另一角用破布帘隔开,隐约可见一张简陋的木床。 最引人注目的是暗室中央,一个用砖石粗糙垒砌的炉灶,上面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散发着浓烈草药苦涩气味的汤汁。一个同样穿着灰布短打、但年纪更轻、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的精壮汉子,正沉默地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药汤。他就是刚才给赵魁喂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