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黑暗和痛苦的跋涉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隐隐传来了一丝……不一样的声音! 不再是单调的滴水或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轰鸣! “水声……大河?!”刘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虚弱。 “是黄河!”江枫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轰鸣,这磅礴的气势,只有母亲河才有! 希望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疲惫不堪的身体。三人加快脚步,岩缝逐渐变得开阔,空气也流动起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弱的天光!不是日光,是星光!还有水波反射的粼粼光泽! 出口! 一个被茂密藤蔓和乱石遮掩的天然洞口,出现在岩壁之上!洞外,是奔腾咆哮、浊浪排空的黄河!震耳欲聋的水声如同万马奔腾,扑面而来!洞口距离浑浊翻涌的河面,足有数丈高!下方是嶙峋的乱石滩。 星光和微弱的月光洒在奔腾的河面上,勾勒出对岸模糊的、沉睡的山峦轮廓。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猛烈地灌入洞口,吹得人精神一振! 终于……出来了! 然而,狂喜还未来得及蔓延,江枫的眼神瞬间凝固!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按灭了手中的火折子!同时低喝:“趴下!别出声!” 刘三和赵魁被他语气中的凝重惊得一颤,下意识地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江枫匍匐到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的缝隙,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向下方不远处的河岸官道! 只见官道上,火把如龙! 一队队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劲弩的官兵,正沿着官道,沉默而迅速地朝着断魂崖方向开拔!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坚实的官道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与黄河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火光照耀下,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冰冷的海洋! 队伍中,一面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绣着狰狞的狴犴神兽——刑部直属提刑司的旗号!还有代表河西道总督府的玄色大旗! “是……是提刑司和总督府的兵!”赵魁伏在江枫身后,透过缝隙看到那旗帜,瞳孔骤缩,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柳如海……他……他怎么能调动总督府的兵?!” 河西道总督,封疆大吏!没有皇帝的旨意或兵部的虎符,谁能调动他的兵?!柳如海一个吏部侍郎,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江枫的心沉到了谷底。柳如海背后那张无形的大网,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根深蒂固!调动总督府的兵来“剿匪”,这已经不单单是掩盖贪腐灭口那么简单了!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已经深及朝堂中枢!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浊、更致命! “不止是柳如海。”江枫的声音冷得像冰,“断魂崖那把火,烧疼了真正的大鱼。”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官道上行进的军队。队伍中段,几匹高头大马格外显眼。为首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身形瘦削,即使在颠簸的马背上,也带着一种阴鸷刻板的气息。火光映照下,那张马脸格外清晰——正是吏部侍郎柳如海! 他旁边并辔而行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披着山文铁甲、面如重枣的武将。那武将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山势和奔腾的黄河,正是河西道总督麾下的心腹大将,游击将军——雷豹! 在雷豹身后半步,还有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一脸精明算计的中年文官,正是安南县丞孙德海的上司,河西道按察副使——周文焕!此人素以手段酷烈、善于罗织罪名著称! 柳如海!雷豹!周文焕! 吏部、军方、地方司法! 三方联手!铁壁合围! 只为将他们这三个“反贼”,连同断魂崖的秘密,彻底碾碎! “妈的!柳如海!雷豹!周扒皮!”赵魁看清那几张面孔,尤其是看到柳如海那阴沉的脸,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肩头的伤和腿上的毒伤同时剧痛,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要吼出来,“这帮狗娘养的!老子……” “闭嘴!”江枫一把捂住赵魁的嘴,力道之大几乎让他窒息,眼神冰冷如刀,“想死现在就可以跳下去!” 赵魁被他眼中的杀气压得一个激灵,生生把咒骂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滔天的怨毒。 “大人……我们……我们怎么办?”刘三看着下方那看不到尽头的铁甲洪流,声音绝望到了极点。前有大军堵路,后有追兵,黄河天堑横亘眼前,这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江枫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官道上。柳如海等人显然急于赶赴断魂崖“剿匪”,队伍行进速度很快。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沿着河岸官道延伸。 “等!”江枫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等队伍过完!找机会过河!” “过河?”刘三看着下方奔腾咆哮、浊浪滔天的黄河,再看看自己这把老骨头和赵魁半死不活的样子,脸都白了,“这……这怎么过?游过去是死路一条啊!” “不游。”江枫的目光,越过官道上移动的火把长龙,投向对岸那片在星光下显得更加黑暗深邃的山峦轮廓,最终定格在黄河下游方向,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夜色吞没的突出河湾轮廓上。 “那里,”江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黄河的咆哮,“应该就是‘老牛渡’。河西道连通京畿的官渡之一。” 老牛渡?刘三和赵魁都是一愣。一个在河西道底层挣扎的老马夫,一个盘踞山林的悍匪,对官渡的了解极其有限。 “官渡夜间不行船,渡口必有守军和渡船。”江枫继续道,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柳如海调动总督府大军,必持兵部勘合或总督手令,沿途关卡、渡口皆会放行。他们此刻倾巢而出赶赴断魂崖,渡口守备必然空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抢……抢渡船?”赵魁倒吸一口凉气,这想法太疯狂了!但看着江枫眼中那燃烧的火焰,他竟然生不出一丝反驳的念头。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对!抢渡船!”江枫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下方官道上渐渐远去的队伍尾部,“等他们走远!我们沿河岸潜行向下游,直扑老牛渡!” “可……可这悬崖……”刘三看着洞口下方数丈高的陡峭石壁和嶙峋的乱石滩,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爬下去!”江枫不再废话,开始迅速解下腰间破烂的腰带,又将赵魁身上染血的布条和刘三身上仅剩的破布条收集起来,拧成一股相对结实的绳索。“赵魁,还能动吗?” “死不了!”赵魁咬着牙,眼中凶光闪动。求生的欲望和对柳如海的恨意,暂时压倒了伤痛。 江枫将拧成的布绳一端牢牢系在洞口一块凸起的坚固岩石上,另一端抛下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