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张藏在怀里的盐引,此刻仿佛烙铁般滚烫!黑风岭的响马,安南县的盐引,暴动的乱民,暴毙的县令……这一切,绝不是孤立的事件!背后必然有一张巨大的、交织着贪婪与血腥的网! 皇帝那句冰冷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你若啄不动,或者啄错了地方……安南县的乱葬岗,就是你的归宿。” 乱葬岗?不,这安南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乱葬岗!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腥甜的气息涌上江枫的喉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山梁下那片未知的、弥漫着血腥与混乱的谷地,如同盯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的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跑?回京城?回到那个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出来的金丝鸟笼? 不。 他这条从馊水和烙铁里爬出来的烂命,早就不值钱了。 安南县,他来了。 这盘死局,他接了! “起来。”江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刺破了呼啸的山风和刘三的哀嚎。 刘三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听到这冰冷的声音,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停止了哭嚎,茫然又恐惧地看着江枫。 “牵马。”江枫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着山梁下那片仿佛蛰伏着巨兽的灰暗谷地,“去安南。” “去……去安南?”刘三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大人!您没听见吗?王县令……王县令都被打死了!县衙都烧了!乱民见官就杀啊!我们……我们这样去……不是……不是送死吗?”他几乎要扑上来抱住江枫的腿哀求。 “送死?”江枫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火焰,看得刘三心底寒气直冒,“不去,就能活?”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凝固的血痂裂开一道细微的口子,渗出血丝,“我江枫的命,从离开京城那一刻起,就押在了安南。要么,我啄下几块肥肉,要么,我骨头渣子烂在乱葬岗。没有第三条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句钉进刘三混乱的脑海里:“你怕死,现在就可以走,带着这匹马,回你的老家去。” 刘三呆住了。走?回老家?老家在哪?家里还有活路吗?在县衙当杂役,虽然受尽白眼,好歹还有口稀粥喝,还能勉强糊口……他颤抖着,看着江枫那身破烂囚衣下挺直的脊梁,看着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昨夜驿站里那雷霆般狠辣的手段再次浮现在眼前。 这位大人……他不一样!他和那些只知道盘剥、见风使舵的老爷们,不一样!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恐惧完全淹没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在刘三心底挣扎着冒了出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涕声,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小……小人……小人跟着大人!小人……小人给大人牵马!”他一把抓住老黄的缰绳,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攥得指节发白。 江枫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此刻却又迸发出一点微弱血性的老马夫,转身,迈步向着山梁下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尘土之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翻过光秃秃的山梁,安南县境的景象扑面而来,带着更浓烈的死亡气息。 官道几乎被荒草掩埋,路旁随处可见倒毙的牲畜尸骸,被乌鸦和野狗啃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远处的村落更加死寂,有些甚至能看到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大人……前面……前面就是官道岔口了,”刘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指着前方,“往左是去县城……往右……是去县衙在城外的一个收粮点……以前……以前王县令还在的时候,常派人去那里催粮……” 江枫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荒凉,死寂,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走右边。” “啊?去……去收粮点?”刘三一愣,去那里干嘛?难道大人想去收粮?这节骨眼上? “不去县城。”江枫言简意赅。县城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他一个光杆“县丞”,穿着囚衣闯进去,不是平息民乱,而是给乱民送靶子。那个收粮点……或许能窥见一丝安南乱象的根源。 刘三不敢再多问,牵着老黄,忐忑不安地转向右边的岔路。这条路更加难走,坑洼不平,两旁的田地大多荒芜,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几排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围着一个用木栅栏圈起来的大院子。院子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模糊写着“安南县仓廪丙字点”几个字。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收粮点。 然而此刻,这里一片狼藉! 木栅栏被推倒了大片,土坯房的门窗大多破碎,像是被砸过。院子里散落着破碎的麻袋、倾倒的推车,地上还残留着一些干涸发黑、疑似血迹的污渍。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臭味似乎更浓了一些。 死寂。比路上更彻底的死寂。连乌鸦的叫声都没有。 “这……这里也被抢了?”刘三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地看向江枫。 江枫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过狼藉的院子,最后落在一间看起来像是值房、门窗相对完好的土坯房上。他示意刘三留在原地看好老黄,自己则放轻脚步,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那间屋子靠近。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就越发明显。江枫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窗户纸早已破烂不堪。借着破洞,他谨慎地向内望去。 屋内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光线昏暗。地上倒着两具尸体!穿着衙役的皂服,但早已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尤其是裸露在外的脸部和手部,肿胀得不成样子,五官扭曲,嘴巴大张着,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浑浊凸出,充满了临死前的极度痛苦和惊恐。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打翻的陶碗碎片,还有几个滚落的、已经干瘪发黑的窝窝头。 不是刀伤,不是棍棒伤。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