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回到蒙古包时,叶媚娘已经睡着了。 他见地上的破碗浅渣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谁收拾的呢?莫非有下人进来过?念头一闪而过,他也就没有多想。 他此时的心情忧郁而复杂。他对叶媚娘可是由衷地喜欢。她娇小玲珑,刚柔有度,就像一件精心雕作的玉器,令人百看不厌,爱不释手。 而其木格则与之恰恰相反。她性格要强,彪悍威猛,刚直有余而温柔不足,就像一头大漠苍狼,让人心生敬畏,爱之不敢,弃之可惜。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自从在土木堡兵败被俘以来,之所以能高枕无忧,过得逍遥快活,一方面是因为瓦刺人敬他是君主身份,想要以他为质向大明索要财物贡品。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其木格对他心生喜欢。其木格自从跟随两位兄长入侵大明时,便对汉人的事物十分感兴趣,从此以后就恋恋不忘,她觉得汉人多温文尔雅,礼仪纲常中规中矩,不似草原牧民般天生性格粗犷,桀骜难驯,二者相较,她尤为喜欢前者居多,因而就更加喜欢眼前这个曾为大朝天子的朱祁镇,以至于十余年来仍是心无旁顾。 “朱大哥……你别离开我……″睡梦中的叶媚娘突然叫了一声。 朱祁镇冷不丁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只是叶媚娘梦呓而已。 眼望着熟睡中的叶媚娘,见她嘴角含笑,似乎正沉浸在梦乡里的幸福之中。朱祁镇不由思潮滚滚,百感交集。听得她轻鼾细匀,吐气如兰。心道:″叶姑娘啊,我朱祁镇对不住你啦!“忍不住又轻轻在叶媚娘的额际吻了一吻。 这时,有名随身侍卫来报:“启禀主人,伯颜汗差人来唤,说是让您前去他帐前有要事相商。“这侍卫也是当初在土木堡时一并被俘而来的,名叫张三,一直忠心耿耿,随侍在他身边。 “又有什么事?″朱祁镇道。 ″不知道,但看那传话之人满脸堆笑,又是其木格公主身边的侍女,似乎不是什么坏事。″张三道。 ″怕又是其木格作妖吧,还会有什么好事?知道了,我这就去。″ 朱祁镇去到伯颜帖木儿的大帐时,瓦刺首领也先大汗、伯颜汗、以及其木格等三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朱祁镇见到也先大汗亲自到来,心里立时便忐忑不安起来。也先大汗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为人做事向无情面可言。他平时及少到伯颜帖木儿帐中,对朱祁镇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见他们兄妹几人齐聚一堂,如临大敌般一脸严肃。 朱祁镇心想,莫非是其木格言而无信,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她的两位兄长? 如此一想,朱祁镇心里便害怕起来,颤声道:″罪俘朱祁镇见过也先大汗,见过伯颜汗,见过其木格公主!″ 见到朱祁镇到来,其木格本想起身相迎,却给也先大汗一眼瞪了回去。 也先大汗虎目威棱一扫,沉声道:″罪俘朱祁镇,你可知罪?″ 朱祁镇双腿发软,″扑嗵″一声跪倒在地:″罪俘……罪俘不知。″ 也先冷笑道:“你自来我瓦刺,本汗合家皆待你不薄……尤其是我三弟及其木格,不仅唤你安答,更是待你亲人一般,你却不思感恩戴德,反而意欲私返大明,倒底是何居心?“ “大汗这话从何说起……在下罪俘之身,蒙幸二位汗王不弃,待祁镇亲如上宾,唯感恩戴德皆不足谢,祁镇岂敢私藏二心?“ 也先大汗道:″那前几日是怎么回事?那些汉人锦衣卫不是来接你的么?“ “他……他们是来刺杀罪俘的……伯颜汗安答及其木格公主皆有目共睹……″ 其木格见他吓得够呛,便道:″这个我和伯颜阿哈皆可作证……那些汉人确有……确有杀朱安答之心。″ 也先大汗瞧了瞧三弟。 伯颜帖木儿点了点头,道:″我料那大明现任天子,必是惧我等以朱……朱安答为质……所以……所以便出此下策。″ 也先大汗″嗯″了一声,其实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又何需多问?他之所以要以此为题,无非是存心想敲打敲打一下朱祁镇,也好借此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那好吧,本汗就权当此事非你之错……那,本汗要你与其木格成亲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朱祁镇偷偷瞧了瞧其木格。只见其木格也正望向自己,眼中满是期许。 也先大汗见他似乎仍是心存犹豫,便道:“朱祁镇,你好不省事?你以为你还是大明天子么?你不过是我手下败将,是我也先的俘虏,我将我最心爱的瓦刺公主下嫁与你,你却总是推三阻四,是何道理?难道你不喜欢其木格?觉得她配不上你?“ 朱祁镇道:“我……祁镇自知身为罪俘,与公主身份……悬殊,不敢稍存僭越之心……“ 其木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嗔道:“你以为我当真是贪图你的皇帝身份么?你把其木格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也先渐渐有了怒容,面色变得十分难看,道:“你如今已是大明弃皇,连你那夺你皇位的弟弟朱祁钰也要派人刺杀于你。你对我也先还什么用处?既然已是无用之人,本汗还留你作甚?来人……将这不识好歹的罪俘拖出去,砍了喂狼。“ 有两名刀斧手应声而入,不由分说,架起朱祁镇就走。 其木格见兄长不似说笑,急道:“阿哈且慢!″ 转而对朱祁镇道:″朱安答……你当真不肯娶我?是想跟那汉人女子在一起么?我们……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你是不是反悔了?你信不信我即刻便去杀了那汉人小姑娘?″ 朱祁镇道:“我没有反悔,只是觉得男婚女嫁,乃人生大事,万万仓促不得……″ 也先大汗道:″什么汉人小姑娘?难不成他心另有所属?是什么样的汉人小姑娘?她在哪儿?本汗今日便亲手宰了她!“ 其木格道:″这事阿哈就不要管了,其木格自有分寸,知道该怎么处理。“ 伯颜帖木儿自与朱祁镇相处以来,情同手足,他知道大哥也先大汗的脾性,此时他也不禁暗暗替朱祁镇担心起来,对朱祁镇道:“安答就答应了吧……其木格其实是真心喜欢你的,你不应该有负于她。“ 朱祁镇心里矛盾重重,面对生死,他非是存心不答应。他是在等也先大汗的一句话。 可那也先大汗此时想是动了真怒,喝道:“三弟还与这等忘恩负义之人啰嗦什么?亏你还叫他一声安答……白眼之狼,好心没善报,拖出去,即刻砍了!“ 那两名刀斧手闻言,又要将朱祁镇架出去。 其木格眼含热泪,幽怨地瞧了一眼朱祁镇,然后对也先大汗道:″阿哈真要杀了他?“ 也先冷冷地道:“杀便杀了,留他何用?″ 其木格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垂泪道:″阿哈若是真要杀他,就请先杀了其木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