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没有走。
那天晚上,闵安从月宫回来,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她也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看什么看,没见过仙女变透明?”
闵安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手指穿过去了,但他能感觉到一点很轻的温度,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暖意。
“还碰得到吗?”她问。
“碰得到。”闵安说,“一点点。”
长秋笑了,把脸往他手边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那就好。”
那一夜,他们谁都没睡。闵安靠在床头,长秋蜷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移过天际。她给他讲月宫里那些月亮的秘密,讲哪一轮是哪个夜晚,讲哪一轮最亮是因为有人看它看了很久很久。他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点头。
天亮的时候,长秋说:“该收拾东西了。”
闵安愣了一下,快要返校了。
“你……”
“我陪你。”她打断他,笑了一下,“怎么,嫌我碍事?”
闵安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长秋就坐在他肩上,看着他叠衣服、装书、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塞进背包角落。偶尔指指点点:“这件丑,别带了。”“这本书看完了吗?没看完带上。”“那个那个,你高中写的打油诗,带上给我看。”
闵安一一照做。
下午,他们出门。长秋说要陪他去和父母告别。
母亲正在厨房忙活,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东西都带齐了?别又落什么。”
“带齐了。”
“车票几点的?”
“后天早上的。”
母亲转过身,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瘦了。”
闵安愣了一下。
“在学校多吃点,别总吃那些没营养的。”母亲走过来,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钱不够了说话,别硬撑。”
“知道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但开口了:“到学校好好学习,别总打游戏。”
“嗯。”
“有事打电话。”
“好。”
很简单的话,和每一次离家前一样。但闵安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长秋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的父母不在了,也没有对象,你会不会很孤独。”
那天他没有回答。但现在他知道了。
会。会很孤独。
原来我那些面对孤独的勇气,并不来自我自己。它们来自知道有人在等我。
“那你要好好珍惜他们。”长秋后来对他说,顿了顿,脸红了,但还是认真地说下去,“以后,等我走了,你要学着珍惜每一个爱你和你爱的人。爱,并不可笑。”
闵安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
长秋愣了一下。
“你爱我吗?”
长秋的脸更红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应该吧。”
那天晚上,他们陪父母去河边散步。灯还没拆,红彤彤地挂了一路。母亲走在前面,和父亲说着什么,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长秋坐在他肩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你爸妈挺配的。”她说。
“嗯。”
“吵了一辈子,还在一起。”
“嗯。”
“这就是爱吧。”
闵安想了想。
“可能是。”
长秋没再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又一天,闵安陪了爸妈一整天,给母亲换了新手机,一家吃起了那家自助,带他们体验下新鲜东西,又一起回到爷奶家,陪着唠嗑,最后,回到家,与老父亲互相搓背后,早早睡下。
第二天早上,闵安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母亲站在门口,说了一堆老生常谈的话——好好吃饭、早点睡觉、别熬夜、有事打电话。他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不耐烦地打断,只是点头。
父亲送他去车站。车上没什么话,只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红歌与流行曲。快到的时候,父亲忽然开口:
“有事打电话。”
“好。”
“钱不够了说。”
“好。”
“那个——”
父亲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闵安看着他。
“那个什么?”
父亲摇摇头,把车停好:“到了,下去吧。”
闵安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车旁,看着他。见他回头,摆了摆手。
闵安也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人群。
火车开动的时候,长秋问他:“你刚才是不是想哭?”
“没有。”
“撒谎。”
闵安没说话,也没撒谎,他的泪向来流在心里,不会哭出来。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田野、村庄、远山,一一掠过。阳光落在车窗上,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长秋蜷在他肩上,也看着窗外。
“你发现没有,”她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那样听你妈唠叨的。以前你不会回头看你爸的。以前你上了火车就开始玩手机,不会看窗外的。”
闵安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
“嗯。”长秋说,“变好了。”
闵安没说话。但他知道,她说得对。
回到学校,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宿舍楼还是那栋楼,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连楼下的猫都还是那只橘猫,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
室友们陆续回来。见面第一句话都是:“瘦了!”或者“胖了!”然后互相吐槽假期里的破事——被八卦恋情、被问成绩、被拉着走亲戚。说着说着就笑成一团。
闵安听着,偶尔插一句。不像以前那样躲在角落里玩手机,而是真的在听。
长秋在他肩上,小声说:“你看,他们挺喜欢你的。”
“嗯。”
“你以前怎么没发现?”
闵安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他说,“以前我没注意。”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长秋没有消失。她还坐在他肩上,还陪他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吃饭。只是她的轮廓淡了一些,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照片。
闵安偶尔会伸手碰她。有时候能碰到一点温度,有时候什么都碰不到。但她在那里,他一直知道。
学习的时间变多了。不是因为长秋催,而是因为自己想学。那些以前觉得枯燥的公式,现在看进去也能看懂了。那些以前觉得无聊的论文,认真读也能读出点意思。
和同学们相处的时间也变多了。有人叫他打球,他去;有人叫他聚餐,他也去;有人拉着他吐槽某个老师,他就跟着一起吐槽。不再是那个永远戴着耳机、永远低头走路的人。
偶尔还是会想起楼满。想起那天在桥上,烟花在她眼里炸开的样子。想起她说“下次再约”。想起自己说“好”。
但那种“我不配”的感觉,淡了。
“你不想她了?”长秋问。
“想。”闵安说,“但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以前想到她,就会想‘我配不上’‘她怎么可能喜欢我’。现在想到她,就是想到她。就这样。”
长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长大了。”
闵安笑了。
“是吗?”
“嗯。”长秋说,“从一个小笨蛋,变成了一个大笨蛋。”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不紧不慢,不慌不忙。有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周末和室友出去吃顿好的,晚上回来打两把游戏。偶尔写写小说,写得很慢,但一直在写。
长秋还是坐在他肩上,还是喜欢逗他,还是叫他“笨蛋”。只是她说话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整天只说几句话。但她还在,闵安知道。
有一天晚上,闵安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看见一封信飘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信落在他掌心。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闵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
他没有回头去看窗边。因为他知道,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
他拆开信。
“闵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见了。你应该找不到我了。
很抱歉,没能陪你走得更远更长。
但是——假如长秋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阴郁的日子需要镇静。相信吗?那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
好吧,这句是抄的。但意思是那个意思。
我还是放心不下你。
尽管你已经成长了,或者说变了很多。变得上进,变成了一个会主动和人说话的人。有了喜欢的东西,有朋友陪你,有地方可以倾诉你的那些破事。孤独应该不会再找上门了。
但是——
(呀,我好像说了好多‘但是’。不管了,继续说。)
你还记得吗?你总是愿意和别人分享那两件不好的事。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好像已经看开了、走出来了。但我知道,你还差一点。
人要学会共情自己。
你最后分析那两件事,把错都归到自己身上,或者归到运气身上。我不能说你没错。但是——(又一个但是)——你要相信当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你,或许有点愚昧,或许有点小邪恶。但那也是你啊。那是你真正拥有过的情感。那些错里,藏着你‘想这样做’的念头。那些念头是朴素的,也是积极的。
所以,别苛责自己了。
你曾感悟,人的一生一直在犯错。但换一个说法,人的一生也一直在变对。无非是大对还是小对。
你曾因为楼满而自卑吧?
没用的。自卑没有用。
不如努力。
努力是有用的。
就像,你猜我和楼满谁更优秀?
是我。不许反驳!
我陪在谁旁边?你呀。
为什么?因为我在看着你努力。
所以,这是我送给你的保底奖励——只要你努力,我就会以隐身姿态陪着你。永远永远哦。
呀,不小心写了这么多‘但是’和‘呀’。空白不太够了。
那,我的闵安弟弟——
不要输给风,不要输给雨。
当你悲伤时,雨水是我伴你的眼泪。当你高兴时,长风是我陪你的喝彩。
我会藏在你的生活里。在你想到我的时候,在你想不起我的时候。我都在。
当然,想起来更好。如果忘了也行——能让你的世界轻松一些。
对了,落款这个‘擦灰姑娘’是你有一次打字打出来的。你本来想打‘长秋’,结果敲成了‘cahgnqiu’,然后选词选出了‘擦灰姑娘’。我看到的时候笑了好久。笨蛋。
再见。
愿你常乐。
——擦灰姑娘秋”
闵安读完最后一个字,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赶着写小说,困得眼皮打架,敲拼音的时候手指歪了一下。“changqiu”变成了“cahgnqiu”,输入法自动跳出来“擦灰姑娘”。他当时没在意,随手删了重打。
但她记住了。
她把那个打错的称呼,留在了最后一封信里。
信纸被他收好,平整地夹在那本黄砖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很轻,带着初春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
那个位置,空的。
但月光落在那里,一小片银白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她问他:“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样?”
他当时说:“我会慢慢适应没有你的日子。”
现在他知道了。
不会慢慢适应。
不会慢慢忘记。
她会像那些月亮一样,一直挂在天上。不一定能看见,但一直在那里。
她会藏在每一个他打错字的瞬间,藏在每一个他想起她的夜晚,藏在雨水里、长风里、所有他抬头看月亮的时候。
她会以“擦灰姑娘”的名字,永远留在那封最后的信里。
他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课,好好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他会努力,会写小说,会把那些日子都写进去。他会在下雨的时候想起她,在有风的时候想起她,在看见月亮的每一个夜晚想起她。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这是她希望看到的。
闵安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他想了想,敲下第一行字:
“谁不曾羡慕过动漫里男女主的人生呢……”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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