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什么是对?
不如先问问,这个命题是否正确?比如,真的有“对”这种东西吗,假设并不存在所谓对的事情,世界会有什么不一样吗,貌似不会。只要人们相信某件事是对的就好,至于他是否真的对,是否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对,不重要,对吧。
就像那条被骂的动态。当时他觉得自己是对的,骂他的人也觉得他们是对的。两边的“对”撞在一起,谁也没说服谁。但日子照样过,分班照样分,老师照样换。只是原来的朋友,不信他解释的那些,已走远了。
就像那个女生。他觉得自己没有坏心思,她觉得自己在骚扰别人。两个“评价”背道而驰,越走越远。但时间照样流,生活照样继续。只是少了个说话的朋友。
所以,“对”这个东西,也许根本就不存在。过分的去追求它,往往得不偿失。
存在的只是人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做出的不同选择。
窗外夜色很深。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银白色。
闵安的思绪继续跑。
如果“对”不存在,那“错”也不存在吧?
那那些让他难堪的、后悔的、反复咀嚼的瞬间——它们算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也许,它们都是错,人们一直在犯错,人们能做的,是尽量不犯大错,仅此而已。
古今多少豪杰,谁没犯过错呢?那么多傻人、呆子,有谁一直在犯错吗,似乎没有,也没人说他们做对了什么,由此可见,世界上仅存在错这一种东西了。
这个结论,也是错的。
他把自己绕迷糊了,停停停,闵安停止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次回顾与长秋的坦白后,他知道,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对与错的纠缠——它们已经过去了。
不是忘记。是过去了。
像翻过一页书。翻过去了,书页还在,但你已经在看下一页了。
换个问题吧。
在无聊又思绪跳动的时候,闵安总喜欢思考,想一想很多问题的本身会不会有问题,假设下一些不可能的悖论是正确的,再考虑如何让他们正确,这样能否得到一些新的东西。
在思考中,清醒的大脑逐渐迷失,在睡醒后,大脑随着思考变得清醒。
第二天早上,这次真的是早上,闵安起身,往窗边看去,长秋呢?哦,长秋在那,可,刚刚为什么会莫名地没意识到她处在那。
昨夜,看起来是长秋在引导闵安走出过去的阴影,事实呢,闵安早已走出,并把所有的这些轻轻放下,埋到土里,丰润自己,现如今再次被长秋刨出,细细一看,有所收获的同时,也注意到自己的内心已强大很多,在不知不觉中。
脑子里,昨天的对话又一次的浮现,闵安自认为自己已经从那些黑历史中走了出来,可为什么还是会一直想起,还是会想,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阻止自己的行为就好了,这就是遗憾吧,这东西,希望不会再有了。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长秋?”
听见有人叫自己,窗边的姑娘转过身,与闵安四目相对。
“早,怎么了,需要我夸夸你今天起得很早嘛。”
“需要,你会怎么夸。”
“emm,闵安好棒棒,学会早起了。”
“咳,”闵安轻咳一声,“不开玩笑了。你要走了吗?”
长秋愣住了,好半响,她才发声:“不是不开玩笑了吗?这个玩笑有点——”
“我没开玩笑,你透明了很多。”闵安很认真地盯着长秋看,就像是下一秒她就会被什么人抓走一样。
“没有没有,不会的。”长秋连忙解释,手在胸前疯狂地摇着。
“你在撒谎。”闵安这次没有任由长秋打个哈哈混过去,他觉得,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虽然这么说很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认为,我们已经很熟了,你没必要对我遮掩。”
“……”
“如果是真的,我希望它不是真的。但万一,那我们珍惜这段时间,留下美好的回忆比提前伤感更重要。”
“如果是假的,我当然希望,可你又在遮掩什么,不肯说实情呢。”
长秋消失了,在闵安的层层质疑下,她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位上,先逃再说。
“长秋……”闵安被留在原地,他知道长秋此时还没有消失,他在思考,自己刚刚的询问,是否是大错。或许,事情的发展节奏应该是长秋先变得异常,犹豫要不要与自己坦言,再在犹豫中被自己抓到马脚,不得不解释,然后两个人一起伤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悲伤好久,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好一点的可以留个句号,差一点的就全是遗憾了。最后呢?是自己失忆,又或者长秋去而复返,皆大欢喜,还是像辉夜姬那样的科幻结局。
要指望命运垂涎从而获得好结局吗?闵安选择了不,哪怕这么做可能会把命运推向不好的地方,他也选择,跳过那些不必要、没价值的弯弯绕绕,到最有价值的一段。
可是,长秋躲掉了。似乎命运在修正它的轨迹,它转动方向,再次往悲剧上奔腾。
“长秋?”要懊悔吗?破罐子破摔确实很显得果断,摔得时候觉得自己帅极了,问题来了。这次,如果长秋真躲到消失不见为止,他还真没有办法。就这样分别,会更好吗,不用拉扯,直接断掉,那么悲伤难过的反噬会更少。代价呢,见面的机会没了,没的干干净净。如果说之前的那两件事,闵安只是主观上觉得无可救药,在事实上还有努力的空间的话——一个个道歉、找中间朋友传达歉意。那么现在,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的闵安,是真的没有法子了。
“锵锵!”突然,长秋的声音从闵安的耳边爆开。
“想不到吧。”长秋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姐姐我就骗骗你,没想到小弟弟这么急。”
“怎么,就这么舍不得姐姐我?”
“嗯,希望你永远不死,活着。”看着不那么透明的长秋,闵安从理智状态中解放出来,情感完全裸露在言语中。
“可是别高兴得太早,既然你都那么想回到过去,改变之前的遗憾了。”
“那这次,就好好思考如何跟我告别吧,万一哪一天,不是表演,而是我真回到月宫了,你可来不及后悔,成为一个无能的,弟弟了。还会捶胸顿足的喊‘我什么都做不到’。”
长秋就好像激发了表演型人格,在闵安面前自说自话,一人分饰多角。
“那今天跟我一起去走绿道吧,带你见见我的家乡。”
“啊?”世界安静下来,“我不是说了吗?刚刚是我骗骗你的。”
“我当真了怎么办,你想让我到时候无能狂怒,疯狂懊悔吗?”闵安替长秋回答,“不想的吧。那就赶紧趁这段时间陪我。”
“啊,哦,那好。”长秋被闵安夸张的模样怔住了,机械般地赞同他的意见。
前辈们说的没错,直球真的好用。一边,根本不知道前辈们说得直球到底是和意义、该用在哪的闵安,心里暗自窃喜说服的成功。
收拾好,出门。
“所以,你会怎么跟我告别呢?”
还没走到绿道,长秋耿直地提问就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闵安,把他从“我跟小说男主不一样,我看透一切”的美梦中拖拽出来。冰冷的事实赛过冰冷的风,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创造美好的回忆,该如何告别,早上高傲地逼问时怎么没有想到,是因为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就没去想。
满面春光笑容全不见,闵安顿时觉得世界喧嚣且没有色彩,他没有回答长秋,他的大脑在装作拼命思考的模样,但一个字都憋不出来道清了真相。
“看来,某个侃侃而谈的人,其实自己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长秋笑了,她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成熟、饱经风霜的少年,还是在成长的路上,还跟自己一样,面对即将到来的别离,惊慌失措,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也是,毕竟突然让你准备告别,还是太难为你了。”她笑出了声,“看来姐姐在你心里很重要嘛,跟我说再见,居然会让你羞涩成这个样子。”
“不用想了,先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家乡吧。”
被掀开盖头,漏出本来面目的闵安,经长秋这么一说,回归正常,没有早上那么能说,那么看透真理了,一直到中午,他都在耐心地、谦逊自审地为长秋介绍,努力干好一个小导游的工作。
风吹动水面,草随着风摆,桥底阴凉,太阳下温暖,世界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闵安彻底抛弃昨日的那些,投入到与长秋散步上,他指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建筑,用自己的经历与言辞去形容,尽管有时候想到的事其实跟眼前的东西根本搭不上边,他仍旧在讲着,从小时候期盼河上有的船,到看着长出来的大桥,从看蚂蚁攀爬的那根枝条,到挺立多年、洪灾里救过人的传奇老树。他知无不言,不知也言,他看不透生活了,却活在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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