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外面的雨停了,湿漉漉的风吹进卧室,闵安正在电脑前疯狂码字,长秋则像前几天一样,安静地坐在旁边。
“你喜欢文学吗?”长秋问。
“曾经或许喜欢,现在就不了。”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写小说呢?”
“因为我喜欢讲故事。”闵安盯着屏幕,“对我来说,文学是用来把故事讲好的工具。”
“听不懂。文学不也是故事吗?”
“很多时候,文学是写得好的故事。但也有的文学是用语言写一个无聊的故事,那些文字游戏固然能给后人留下奇妙的阅读体验,但打动人心的故事更重要。不过,有时候故事很好,如果写得太一般,没人看或者读者和作者看到的故事不一样,那就不好了。”
“那么,你也要写一个不同以往的浪漫故事吗?”
“我想。”闵安顿了顿,“可目前只能写出一个乏味的日记,文学的填字游戏还是有些难度的。”
“可能是你缺少浪漫的素材。”长秋看着他,“不如谈个恋爱如何?”
闵安愣了一下,转过头。
她坐在窗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小片银白。那双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淡,正看着他。
“啊?怎么谈?”他移开视线,“总不能跟我同学一样,开个小号自己跟自己开情头吧。”
“比如,你可以试着跟楼满……”
她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闵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不用了吧。”他说,“我现在又在听一些小甜文,应该能想出些好故事。”
“可是那不真实。”长秋说,“要知道,很多恋爱文的作者都是单着的,他们写的都是自己想的。”
“嗯,有道理。”闵安想了想,“不过,真实本就有两种。一种是真正的真实,一种是人们认为的真实。就像你跟我一起看短视频的时候,评论区就有‘说出了多少人的心声’,其实是因为说出的话跟他们认为的一样罢了。人们很多时候就图个爽,所以也是可以参考的。”
长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我问你,你就真的不想要一段甜甜的恋爱吗?”
这次问得直接,没有迂回。
闵安没回答。
他看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
“……应该是想的。”他终于说,“不嘴硬的话。”
“那你就不打算表白吗?”长秋的声音很平静,“大学了,快要分开了。再不努力,之后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就更别指望了。刚好明天是元宵,节日里表白会有加成的。”
“万一呢。”闵安说,“万一被拒绝呢?万一让她烦恼呢……”
“你就是不自信。”长秋打断他,“不尝试下怎么行。”
闵安没反驳。
他确实不自信。
和楼满认识十年了。十年里,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如她和闺蜜一周聊的多。小学时只是认识,初中更是彻底隔开了三年,高中也只是最后一年分到了一个班,大学后呢,仅仅是偶尔联系的老朋友罢了。她优秀、漂亮、人缘好、前途光明——而他呢?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颓过,摆过,靠着期末周的临时抱佛脚勉强不挂科。喜欢写点东西,但写得也就那样。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表白?
“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长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闵安转过头。
她还坐在窗边,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我能读到你的想法。”她说,语气平淡,“你在拿自己和别人比。比成绩,比未来,比谁更配得上谁。”
“……我没有。”
“你有。”她说,“而且你比输了。”
闵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是闵安,”她终于转过头,“你觉得她会在乎这些吗?”
他愣住了。
“你们一起吃了火锅,一起去了图书馆,一起在雨里走了那么久。”她说,“她主动约你去看灯,接受你的邀请一起去吃饭,她说话的时候还会看着你的眼睛。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闵安沉默。
他当然记得。
但他总觉得自己在过度解读。也许她对谁都这样?也许只是因为他恰好出现在那里?
“也许你只是想太多了。”长秋说,“也许她也在等。”
月光里,她小小的身影蜷在窗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就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静水。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闵安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化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中时,楼满坐在他前排,回头借橡皮的样子。想起高考前,她在走廊里对他说的那句“加油”。想起大学后,每次放假回来,群里约饭时她总会@他一下。
想起这些天,她坐在他旁边看书的样子。侧脸安静,偶尔皱眉,偶尔咬一下笔帽。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看不下去”、“我也看不下去”、“下次再约”。
他一直把这些当作普通的、朋友之间的相处。
但如果……
如果她也在等呢?
“长秋。”
“……嗯?”
“你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她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你应该试试。”
他没再问。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
闵安坐了很久,看着那个又圆又亮的月亮。
然后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长秋。”
“……嗯?”
“明天是元宵。”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说,“如果明天我……”
他没说完。
长秋也没催。
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他说:“算了,睡吧。”
“晚安。”
“……晚安。”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银白色。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明天的事。
第二天,元宵。
闵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昨晚的对话。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就什么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
手机震了一下。
【楼满】:晚上六点,老地方?
【闵安】:好
发送。放下手机。心跳快了半拍。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长秋没说话。但闵安知道她在——窗边那个位置,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五点五十,东门广场,广场对面是他们的高中,中间隔着东河,河上的桥两边有长廊,长廊下,是好看的灯。
闵安到的时候,嘉臾他们已经在了。楼满站在人群里,白色羽绒服,浅灰色围巾,看到他,笑了一下。
“来了?”
“嗯。”
他们往河边走。
天还没全黑,但街灯已经亮了。两边的红灯笼一串一串,在暮色里亮得温柔。人流越来越密,都是往河边、学校方向去的,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闵安走在楼满旁边。
她今天话不多,只是偶尔侧头看看两边的灯,嘴角噙着一点笑。那笑容很轻,像只是给自己看的。
闵安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长秋说的那些话。
“她主动约你去看灯。”
“她说‘话的时候会看你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也许,今天真的是个机会。
灯会开始了。
沿着河岸,一眼望不到头的灯廊。红色的灯笼、金色的鲤鱼灯、粉色的荷花灯,还有各种生肖造型的彩灯,河外河中,于夜色里次第亮起,把整条河染成流动的光带。河水倒映着灯火,晃晃悠悠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好漂亮。”楼满说。
“嗯。”闵安站在她旁边。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偶尔有小孩跑过,举着兔子灯,笑声清脆。偶尔有情侣停下来拍照,男生举着手机,女生踮起脚,对着镜头比耶。
闵安看着那些情侣,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
现在说吗?还是再等等?
走到河中央的拱桥时,人流终于稀疏了一些。他们站在桥上,往两边看。河面上飘着河灯,一盏一盏,顺着水流往下游去。有人蹲在岸边放灯,双手合十,许愿,然后轻轻推出去。
“你放过河灯吗?”楼满问。
“没有。”他说,“你呢?”
“小时候放过一次。”她说,“许了个愿,然后灯翻了。”
闵安笑了。
“什么愿?”
“忘了。”她也笑了,“反正没实现。”
“我给你拍张照吧。”见旁边都是拍照的人,那些要出片的同学也散开了,闵安发出邀请。
“嗯。”同意后,长秋后退几步靠在柱子上,露出微笑。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她的发丝被吹起来,擦过他的肩。他没动。她也没动。
这一刻,好像被拉得很长。
闵安忽然觉得,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就在嘴边。
——其实我想约你很久了。
——其实图书馆那几天,是我这个寒假最开心的日子。
——其实我喜欢你。
他按下拍照键,看着她。
她也正好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在灯火里显得很亮,睫毛上落了几点细碎的光。
“怎么了?”她问。
他张了张嘴。
然后——
烟花炸开了。
第一朵烟花在河对岸升空,在夜空中绽开成巨大的金色菊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条河照亮,把所有人的脸照亮。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她也仰起头,看着烟花。那些光点在她眼里炸开,一朵一朵,转瞬即逝。
闵安没看烟花。
他在看她。
看她眼里的光,看她嘴角那一点被烟花映亮的笑。
然后他看见长秋。
她还蜷在他肩上,但也抬着头,看着烟花。那些光点在她血色的瞳孔里炸开,一朵一朵,像星星坠落。
她看得那么认真。
像在记住每一朵烟花的样子。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夜空,照亮河面,照亮人群。光影明灭之间,闵安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长秋的那个梦里,那个木屋,那条走廊。想起那场雪,那个桥,那些一起走过的路。想起她蜷在他肩上,陪他熬过那么多夜晚。想起她说“其实不是我在陪你,是你陪着我”,想起她说“只要你记得我,我就会在”。
也想起昨晚她说“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就什么都没有”。
——但那是关于另一件事的。
关于眼前这个正在看烟花的人。
烟花放完了。
最后一朵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慢慢坠落,消失在夜色里。
楼满转过头,看他。
“拍完了,拍了好多张,你可以挑挑看。”闵安赶忙说道“正事”避免被发觉到自己的不正常。
“好看的吗?”
她问。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烟花的光里显得很亮,睫毛上落了几点细碎的光,像刚才那些坠落的星星。
“好看。”他说。
她笑了,笑闵安听错了问题,笑闵安的羞涩,笑,因为开心。可惜,低着头的闵安没注意到点子上,只是马虎地跟着笑笑。
学校的灯一如既往的是由学生们负责,在大门口,是传统的灯,方正,大。往里走,就是各种主题的了,花鸟树,神话童话,还藏了一处是二次元的灯。闵安与朋友们逛了好大一会。等确保都看过之后,准备撤退,人群也开始散去。嘉臾早早到了桥那头,发消息喊他们,说去吃点宵夜。楼满在群里应了一声,转头看闵安。
“去吗?”
闵安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个念头还在心里——说出来,现在就说。
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来日方长。
如果有缘分,志同道合的人自会相遇。如果没有,那就做朋友也挺好。
这句话是谁说的?不记得了。
但他觉得,挺对的。
“你们去吧。”他说,“我有点累,先回了。”
她愣了一下。
“行。”她说,“那明天图书馆?”
“好。”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嘉臾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路上慢点。”
“嗯。”
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闵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像河水。
他没动。
长秋在他肩上,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脚步很慢。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轻轻放下。
走了很久,长秋忽然开口:
“闵安。”
“……嗯?”
“你为什么没说?”
他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他说,“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还不确定。”他说,“不确定她对我是什么感觉。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合适。也不确定这些感觉,是喜欢,还是只是习惯了有人陪着。”
长秋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而且,”他说,“如果真的合适,以后总会再见的。如果没那个缘分——”
他笑了。
“那就做朋友也挺好。”
月光从云层里露出来,很圆,很亮,把整条街照成银白色。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在他肩上,很小。
走了很久,长秋又开口:
“闵安。”
“嗯?”
“你这样,”她说,“挺好的。”
“什么?”
“不着急。”她说,“不勉强。”
他想了想。
“是吗?”
“嗯。”她说,“我觉得是。”
他笑了。
“那就借你吉言。”
他们继续往前走。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闵安忽然停下脚步。
“长秋。”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他说,“虽然我今天没说,但我记着了。”
她没说话。
只是蜷在他肩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什么?”
她没回答。
但闵安感觉到,肩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轻轻动了动。
像在点头。
像在笑。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
照着这个刚刚学会“不着急”的人。
和那个一直陪着他的、小小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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