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四,阴。
闵安推开图书馆的门时,楼满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电脑开着,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另一本。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中午好。”
“中午好。”
闵安在她旁边坐下,中间空了一个座位,掏出那本黄色封面的《抽象代数》,翻到昨天折角的地方。
第四章。整环与域。
他盯着第一段看了两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
余光里,长秋还蜷在他肩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外某个固定的方向。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这几天一直这样——不说话,不动,就那么蜷着。
他想起前天,她突然开口问他“累吗”,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什么。想起昨天,他接水回来时瞥见她在看他,就一眼,很快移开。想起今天出发前,他问她“还去吗”,她说“去”,然后继续看窗外。
他想问点什么。
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不懂?”
楼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半分钟。
“……有点。”他说,“你要不要试试。”
她拿过去看了,竟真的看了一会儿,而不是跟之前的同学那样拿过来就送回去。
“我也看不懂。”她看了几页,摇摇头,“跟我这个差不多,只是一个能认得字,一个认不得。”
闵安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满屏的字,密密麻麻。
“那你还看?”
“不看能怎么办。”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看呗。”
闵安没说话。
但他想起自己这几天也是硬着头皮看的。看不进去,也得看。因为她在旁边,她很努力,自己也要努力一下。
下午三点,楼满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
“不行了,我得歇会儿。”她站起来,“你还能学动?”
“不能。”闵安老实交代,“看一会歇一会,然后就两眼一睁,大脑飘飘然了。”
她点点头,下去散步,顺带看看有什么好的小说。
闵安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转回头。
发现长秋在看他。
就一眼。很快。然后她把视线移开,继续看窗外。
闵安愣了一下。
那个眼神——
他说不上来。
但他记住了。
楼满回来,坐下,没再打开电脑。她掏出之前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地方。
闵安看着她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偶尔停下来,嘴角弯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从同学聚会那天起,他就想问了。那天吃火锅的时候,他们聊得很开心,散场时她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他说去。然后一连几天,每天下午都坐在一起看书,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一起吃饭。
但晚上一起出去,还没试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约她。就是……想。
但他又有点不敢。
怕被拒绝?怕尴尬?怕她认为自己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今天已经是初十四了。明天元宵节,后天可能不来,之后就又各奔东西了。
他得问。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楼满正好也抬头,两人目光撞上。
“怎么了?”她问。
“……没。”他说,“就是想问你——”
他顿住了。
她等着。
“晚上打算回家吃,还是去外面搓一顿?”他说,以普遍理性而言,一连好几天都回家吃饭的楼满,应该不会拒绝去外面潇洒一次的提议。
话说出口,他觉得自己心跳快了半拍。
楼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我待会报备一下”她说,“去哪儿?”
闵安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想吃什么?”
“随便。”她想了想,“要不就商场那家面馆?挺好吃的。”
“好。”
“几点?”
“五点半出发怎么样,刚好六点到了能吃。”
“行。”
她低头继续看书。
闵安也低头,继续看他的抽象代数。
但这一次,他发现那些符号好像没那么难懂了。
长秋在他肩上,动了一下。
很轻,只是换了个姿势。
五点二十,他们开始收东西。
楼满把电脑装进包里,把那本书也塞进去。闵安把书和笔记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
一起下楼,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风有点冷,但没前几天那么刺骨。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云缝里漏下来几缕淡淡的光,落在对面楼房的屋顶上。
“走?”楼满问。
“嗯。”闵安指了指面馆的方向。
他们并肩往前走。
商场不远,走路十多分钟。路上人不多,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家准备晚饭。偶尔有骑车的人从身边经过,铃铛响几声,很快远去。
“你寒假作业多吗?”楼满问。
“没作业。”闵安说,“就自己看点书。”
“羡慕。”她说,“我导师留了一堆任务,开学前得完成。”
“硬性要求?”
“不是。”她叹了口气,“但我觉得还是完成了比较好。”
“太努力了。”
“也没有,也怨我放假前几天玩得嗨,把任务累到今天。”
很快,两个人抛开如此沉重的话题,开始了一个更沉重的话题——他们苦逼的高中。
“感觉大学除了能睡个差不多,其他的都不如高中。”
“确实,高中不用应付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但是是真的睡不好。”
“主要是我高中喜欢摸鱼”闵安说起自己,“高二那年突然觉得,每天学得好累。然后就……躺平了,每晚的四节自习,只能上动前二十分钟,后二十分钟就画画,练字,开小差。”
“那很会享受了。”
“当时我很好奇你们怎么能一直学的,看来努力也是一种天赋,可惜我没有。”
“倒不是,主要是当时还憋着一股劲,还能学,但也经常会放松下,上了大学就不行了,真不知道高中是怎么熬过来的。”
闵安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高中时候。也是那样,被推着往前走,不知道为了什么。高考完回头看,好像也没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忆。
“你父母会给你压力吗?”她问。
“还好。”他说,“他们不怎么管我。”
“那挺好。”她说,“我妈老念叨我,说我这个不行那个不对。还总跟我爸吵架,烦死了。”
“吵什么?”
“就那些破事。”她摆摆手,“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吵。听得我头大。”
闵安沉默了几秒。
“我家也是。”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
“真的?”
“嗯。”他看着前面的路,“但我已经习惯了,有时候,看别人吵架也是一种乐趣,他们都老夫老妻了,不吵架还不正常,反正老母亲生气了我爸能哄好。”
她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我爸也是,我妈生气热都是等我妈吵完,然后有时候买点花,有时候贴过去,反正最后就哄好了,我也看不懂。”
“那你就没必要担心啊,反正最后的结局是没出事,就当个乐呗。”
“也行,但他们吵架我就心情不好。”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常,你这个好歹没啥大问题,我家就我妈很喜欢给我买衣服,但我又不穿,不穿了她又要说她花钱买的为什么不穿,不浪费,我就得说‘我说过别买了’,但最后照旧要买……”
“我妈也是,不过幸亏人给我买了,记得暑假刚去的时候,衣服就都潮了,幸亏带的新衣服。”
“那你家长买的好。”
……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进入商场,面馆在比较深的地方,很小的店面,干净的店铺,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忙碌中,老板娘热情地招待着客人。
点好餐,老板娘走了。他们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醋瓶和辣椒油。
“你来过这家吗?”闵安问。
“小时候常来。”她说,“我家以前住这附近,后来搬走了。每次回来都会来吃一次。”
“味道好?”
“还行。”她笑了,“主要是习惯。”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她加醋,他加辣椒,然后埋头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
“你说,人为什么长大了就要面对这么多破事?”
闵安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长大了才觉得这些是破事,就像小时候觉得串亲戚是去玩,现在只觉得麻烦。”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看来大家都差不多。”
他也笑了。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很细,像雾。
他们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没带伞。”楼满说。
“我也没。”
“那怎么办?”
“等一会儿?”闵安看了看天,“应该不大。”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里斜斜地落下来。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雨幕里拖出长长的光影。
“明天元宵节。”她说。
“嗯。”
“你们去看灯吗?”
闵安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你呢?”
“我想去。”她看着雨,“好久没看灯了。小时候每年都去,后来上了高中就再没去过。”
她转过头看他。
“要不要一起去?”
闵安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亮,睫毛上落了几滴细小的雨珠。
“……好。”他说。
她笑了。
“那叫上嘉臾他们吧?人多热闹。”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雨好像小了,走吧。”
雨确实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雨。他们走进雨里,往她家的方向走。
走到那个熟悉的街角,她停下。
“我往这边。”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向对面的大道。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慢点。”
“好。”
她的背影缩小到背景中。
闵安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轻。
他走得不快。
长秋在他肩上,还是那个蜷着的姿势。
一路沉默。
走了会,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闵安。”
“……嗯?”
“你今天挺开心的。”
他愣了一下。
“嗯。”他说。
“楼满这个人……”她顿了顿,“挺好的。”
他没说话。
“你要加油。”
他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你们挺配的,如果你努力的话。”
闵安站在那里,看着前方。
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长秋平时会说的。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走吧。”他说,“雨大了。”
他继续往前走。
长秋没再说话,一动不动,像块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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