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臾,挑的地方不错,其他人还没到吗?” 一家牛肉火锅店里,闵安按时到达,只见到了更准时的嘉臾。 “嗯,应该都在路上了吧。” “再等会,等人多了再让做。” 群里发来消息,同学一号在帮母亲送东西,同学二号堵在高速,其他同学有的快到了,有的已出发,楼满属于在路上的那个。 “人没有暑假的多了。” “回来和走的时间都不太一样,人也都不好叫,群里发个消息也没人搭理,都还是一个个私聊来的。” “倒也没事,反正关系好的来了就行,其他人,人家自有自己的圈子。” 楼满到了,闵安出去接的,落座后,三个人开始聊天,闵安跟嘉臾聊得多,就主要是楼满讲讲她前一阵在德国的经历: “我在德国每天九点睡,六点起。” “能醒来。” “因为时差,其实就相当于咱们这四点睡,一点起。” “看来不是咱作息不规律,是地区的问题。” “对的对的。” “花费多不多,学校应该给报销路费住宿费吧,我当时暑期实践就报销了部分。” “花的挺多的,住宿交通下来大几万吧,而且我还是前一天期末考试结束,第二天就要坐高铁到上海赶飞机。” “不应该学校统一行动,还得让你们自己跑去上海。” “可能是买那么多高铁票不太现实,当然,更可能的原因是能少报销点,我们就报销了个机票。” “但玩得吃得很开心吧。” “贵啊,吃的花了几百欧。” “汇率跟美元差不多?七块多软妹币。” “8快多。” …… 聊天总能让时间或快或慢地流动,渐渐地,同学们快到齐了,除了那个堵在高速上的。 “等吗?” “等吧。” 十五分钟后,她说快了。 又五分钟后,先吃吧,给她留点就行。 虽然有一人缺席,大家都聊得欢,或许是大学同学总是显得生分,回到家乡,对于高中同学,自己班上的梗,谁谁谁的趣味,都能聊,不用担心会不会伤了这个,讽了那个。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十一个人,分在两桌 辣锅红油翻滚,清汤咕嘟冒泡,热气蒸腾着往上涌,在灯光下氤氲成一片白雾。筷子还没下,先上了几盘凉菜——拍黄瓜、拌木耳、炸花生米。嘉臾伸手抓了一把花生,被旁边的人打了下手背。 “等人齐了吗?” “不等了不等了,边吃边等。” 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清汤锅。长秋在他肩上,蜷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屋子人。 十二个人。这是她第一次同时见到这么多人类聚在一起。 她开始数。 左边那个穿灰色卫衣的,是嘉臾。话最多,嗓门最大,夹菜最快。每次开口必带“我跟你们说”,每次说完必有人接“你闭嘴”。 对面那桌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叫林晚。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人接。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睫毛很长。长秋注意到闵安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一次,零点三秒,然后移开。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什么来着?刚才介绍过,但长秋没记住。他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接一句,然后又低头。存在感很低,像一片会移动的背景板。 还有那个穿白色毛衣的女生,坐在林晚旁边。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说一句,旁边的人就会凑过去听。长秋看了她一会儿,发现一个规律——她说话的时候,总会有至少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哦。 她明白了。 这是那种“大家都喜欢的人”。 不需要大声说话,不需要抢着开口,自然有人愿意听。 长秋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闵安。 他正在听嘉臾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筷子没停,但夹的明显慢了——他在走神。 走神看谁?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楼满。 零点五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听嘉臾说话。 长秋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又是零点五秒。 上次在图书馆,他看楼满读书,看了两秒。这次,零点五秒。 这算是进步还是退步,时间的变化上,能看出什么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记下这些。 戴眼镜的人问:“闵,你学的什么专业?” “数学。” “嘛,这么厉害。” “不厉害,我就根本学不会。” “我就不信,闵神什么都会。” “没有崔总厉害,崔总更是不学都会。” “我就羡慕学数学的,有前途。” “有什么前途,哪有能源动力工程有前途,上可造火箭,下可进国企。数学啥都干不了。” “数学多牛了。” “那也得学得懂。” “你学不懂?” “学不懂。” “不信。” “那你转数学学学呗。” …… 众同学似乎习惯了闵安跟那个崔姓男子这样的对话。互相捧杀,像打乒乓球,轻轻推过去,对方轻轻推回来,谁也不发力,球越大越高,最后又脸不红心不跳的轻轻放下,这是大学之间聊天没有的。 菜上齐了。肥牛、羔羊肉、虾滑、毛肚、黄喉、鸭血、豆皮、金针菇、娃娃菜......盘子叠着盘子,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开吃开吃!” 筷子齐刷刷伸向锅里。 长秋看着那些筷子在红油里起落,看着肉片变色、卷边、被夹走,看着蘸料碗里的芝麻酱被搅成一圈一圈的漩涡。 她发现一个现象。 这里的人夹菜的时候,会说一句话。 “我夹了啊。”“你夹你夹。”“还有吗?”“有,给你留着。” 明明可以直接夹,但偏要说一句。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怕对方觉得自己抢? 可能是因为......想确认对方也在吃? 可能是因为......这样说一句,就显得没那么“独”?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闵安,你吃肉啊。”嘉臾夹了一筷子肥牛放到他碗里,“看你半天了,光吃青菜。” “吃着呢。” “吃个屁,你那碗里全是白菜。” “因为白菜没吃,肉吃了” “我就不该给你夹。” “没事,谢谢,你是个好人。” “......” 旁边的人又笑了。“嘉臾你每次都被闵安拿捏得死死的。” “是?” “不是不是,我给你夹菜,呀。” “……” 长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朋友”吧。 可以随便怼,怼完还一起吃饭。 “给她夹出点吧。”每次吃饭,闵安总扮演均衡令使的角色,照顾这个人口味,看谁什么没吃到,看谁没人陪着说话,等等等等。说罢,闵安用漏勺捞出些放到一个空盘子上,有菜有肉,由于那是个女同学,空位在楼满旁边,所以在闵安留菜的时候,其他同学放心地还在边吃边聊,楼满则帮忙把那个盘子往前推推,避免汤滴到桌上,也方便手没那么长的闵安。 吃到一半,那个堵在高速上的同学终于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在吃。看到她,有人招手有人喊“快来快来”,有人指指空位有人递筷子。 “堵死了堵死了,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 “没事没事,给你留了肉。” “真的假的?” “假的,早吃完了。” “......” “但又新加了些。” 她坐下,先喝了一杯水,然后开吃。一边吃一边抱怨高速上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变成吐槽过年回家有多累、走亲戚有多烦、被问到“有没有对象,说没有还得被吐槽为什么没有”有多无语。 一桌子人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我也是”“我妈也这样”“你就说你有对象了呗”“说有用吗他们又不信”。 长秋听着,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是不开心的事,为什么说起来的时候,大家都笑了? 她看向闵安。 他也在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下,蘸料,送进嘴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自然。 不是礼貌的笑。 是真的在笑。 她又看向其他人。 每个人都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很轻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然后慢慢消失。 她忽然有点明白。 这大概就是“归属感”吧。 和一群人坐在一起,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吃一顿没什么特别的饭。没有人追问你过得好不好,没有人要求你必须说点什么。你来了,坐下,吃了,笑了,然后离开。 就是这样。 但就是这样,就够了。 火锅吃到后半程,开始有人玩手机。 不是那种低头刷个不停的玩,是边吃边看,看一眼放回去,夹两筷子再看一眼。 长秋注意到,看手机的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有人看微信群,有人看朋友圈,有人看短视频,有人看新闻。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待一会儿,然后回到这个包厢里,夹一筷子菜,听两句聊天,再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有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 他会觉得这一桌子人很熟吗? 还是觉得他们只是拼桌的陌生人? 她想了想,没有答案。 八点半,火锅见底。 锅里的汤已经煮得发白,辣椒和花椒漂在上面,像一层红色的浮萍。最后几片肉在锅里躺着,没人去夹。 “吃饱了吗?”“饱了饱了。”“我也饱了。”“那撤吧?” “等等,还有面没下。” “还吃?” “吃完火锅不下面你还是山西人?” 于是又叫来服务员,扯了几飘面进去。 “烫烫烫——” “活该,谁让你这么急。” “碳水让人快乐。” 长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除夕那晚。 她问闵安,为什么人间需要节日。 他说,因为日子太长了,长得像一条看不见头的路。而节日,是路上插的小旗子。告诉你:看,你又走完了一段。 现在她看着这一桌子人,吃着最后的饺子,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 她好像有点懂了。 节日不是用来庆祝什么的。 是用来告诉你—— 你还活着。还有人记得你。还有地方可去。 九点,散场。 人们站起来,穿外套,拿包,说着“下次再聚”“路上慢点”“微信联系”。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热闹的尾声。 闵安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 嘉臾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啊,回头约。” “嗯。” 林晚从他身边走过,抬头看了他一眼:“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打车,有的骑车。很快,门口只剩下闵安一个人。 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长秋在他肩上问。 “还行。” “那站这儿干嘛?” 闵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远处延伸,看着对面那栋楼三层亮着的灯。 “长秋。” “嗯?” “今晚的火锅......”他顿了顿,“还行。”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嗯。”她说,“还行。” 他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脚步很稳。风把他的发尾吹起来,又轻轻放下。 她坐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捂住被风吹红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