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阴天。
闵安站在图书馆门口,手插在兜里。
长秋在他肩上,蜷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
从出门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上他换衣服换了三件,对着镜子站了五秒——最后穿的还是第一件。长秋当时就想说:你挑什么呢,不就是去图书馆看个书至于这么打扮嘛。
但她没说。
现在站在这里,冷风往领口里灌,他不动,她也不动。她在心里数他的呼吸。
十七次了。手机屏幕亮着,他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
紧张?不至于吧。又不是相亲。
那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场。也对,微信上很能聊的人现实里可能是个话都不会说的阴角,面对面就剩“嗯”“哦”“好”三件套。
等等,他刚才是不是整理头发了?
没有。看错了。是风吹的。
“进去吧,楼上坐着先看会,不然你在外面等,那可就让人家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醉翁之意怎么会不在酒呢,图书馆就是学习的地方啊。”
两点零三分。
透过窗户向外看,楼满从街对面走来。白色羽绒服,浅灰围巾,头发是随意扎的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手里拎着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哦,穿得很简单嘛。
不是,我在想什么,我为什么会关注她穿什么。
“楼上。”发完消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闵安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攻克他的大黄砖头。
“等多久了?”楼满走近。
“刚到不久。”
刚到个鬼。一点五十就在外面等,我不说估计还要等。
算了。不揭穿你。
楼满将羽绒服解开,掏出平板开始看会议。
长秋在闵安肩上轻轻晃了一下,低头观察楼满。
这个帆布袋用了挺久了,边角有点磨白。
不是,我在乎这个干什么。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一男一女,男生面前空有一本写有《抽象代数基础教程》的书和一个空本子,女生桌上则是笔记本电脑,平板,充电包,水杯,眼镜盒,一支笔,一包纸巾,一本书。书的封面朝下扣在桌上。什么书?她把书翻过来,压在笔记本下面,只露出一角——《海鸥食堂》。
哦,还挺文艺的嘛。
长秋把视线收回来。
闵安翻开教材。盯着目录页,五秒。没翻。
目录有什么好看的?哦。原来是想不起来上次看到哪了呀。
“第二章。你折了角。”
她说完又回归沉默。
闵安翻到第三章。
长秋开始找事情做。
数窗格。对面那扇窗,横八竖二,十六格。
观察邻桌。银色保温杯,被子上没有装饰,像是理工男会用的水杯,那些二次元的机佬除外。每隔十五分钟喝一次水,很规律。
推算闵安多久会挠一次头。平均七分钟。上次是三分钟前。还有四分钟。
四分钟后。
闵安没挠头。
他把刚才那页翻回去,又读了一遍。
没挠头是因为根本没读进去。
他的笔尖点在“正规子群”四个字上,点了很久,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只写概念的笔记本形成鲜明的对比。算了,不懂数学,不打扰你。
她开始观察楼下的情况了。
楼满那边开始行动了。
全英文医学讲座。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专业术语往外蹦,一个接一个,连停顿都没有。
她戴一只白色耳机,另一只垂在锁骨边。右手握笔,在本子上停留,与闵安一样也是一字未动。
长秋飘过去看了一眼。
导管。直径。误差。临床。(这些是能认得的)
怎么只写这些,(长秋看了眼楼满的平板)哦,她也看不懂啊。看来去过国外交流的学生,并非是人们想象的英文好的不得了的那样,留学生呢,会不会好一点。
楼满翻过几页。
不是笔记。
是很多好看的角色。
哦,还喜欢画画呀。
楼满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把这一页翻过去,翻回来,翻了两次,才翻到空白页不翻了。
……
所以你刚才是在假装发愣吗。
行吧,配合你演出。
长秋飘回闵安肩上。
他还在和那一段搏斗。书本上是他对推理跳过部分的补充,草稿纸那则列着这个群那个群。符号写的歪歪扭扭,一点也没有主=6看起来工整。
然后他团成团,塞桌角了。
噗。
不是,丑一点怎么了?又没人看。
再说也没那么丑……好吧是有点丑。
闵安展开新一张纸。这次写得很慢。每一行都对得很齐。
长秋看着那根笔尖慢慢移动。
嗯。这个好多了。
你要是有这耐心,早学会了。
算了。你现在有也不晚。
然而,事实并非长秋想的那样。闵安之所以好好书写,只是因为看得头疼,想找些不费脑的工作装着努力一会罢了。
三点一刻。阳光从窗帘边缘挤进来,
楼满那边暂停了讲座。她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十秒。没听懂。再拖一分钟。
长秋看着她反复拖拽的轨迹。
不懂就问,从后往前读是因为视频顺序本就如此吗?绝对不是因为走神了突然发现一点都看不懂了对不对?
看闵安吧。他翻书的节奏变慢了。不再反复读同一段,开始一行行往下走。偶尔在页边打一个问号。继续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会说“我好废”,然后把书合上,躺回去。
今天你没说。
你只是翻过去。
继续看。
他的侧脸。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又好像没变。
闵安一直相信,“不会”不等于“永远学不会”。但今天,他似乎才真的开始尝试学习“学不会的东西”。
三点四十五分。长秋开始观察对面那家。
不是刻意观察。只是坐在这里没事干,对面又是唯一在动的生物。
楼满看讲座的表情很专注。偶尔蹙眉。偶尔咬一下笔帽,经常偶尔,一直经常。她咬的是笔帽顶端,不是侧面——侧面会留牙印。
这个习惯倒是挺干净。
不是,我为什么要评价这个。
她把进度条往回拖。三十秒。一分钟。还是没听懂。
然后她放弃了。
最小化讲座,打开论文pdf。光标直接拖到Discussion部分。
从后往前读?
……还能这样?
不是,这方法有用吗?这不符合逻辑啊。
但看起来好像确实在写东西。
行吧。你厉害。
长秋把视线移开。
窗外阳光淡了一点,云层在慢慢加厚,楼下有人踱步。
闵安的草稿纸,怎么又没进展了,他放弃了记笔记,两眼空空地盯着那本黄色砖头一直看。
嗯,他应该是在学习吧。应该吧。
算了。我又不学这个。我的判断不作数。
但他好像觉得自己懂了。
那就当懂了吧。
四点十分。闵安翻到第四章。
环论。
新的定义。新的符号。新的看不懂。
他把书凑近一点。又拿远一点。最后停在某个自己舒服的距离。
笔尖落在“环”字旁边。顿了一下。
“看这么快?”
他停下,翻回到群的部分。
……
算了。你努力吧。
长秋把视线挪向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了几盏灯。有人在办公室里走动,隔着玻璃看不太清。天快黑了。云层从灰白变成浅灰,像旧棉被絮。
她听见楼满合上电脑的声音。
她默默地掏出那本小说,翻阅起来。
闵安被她的小动作吸引了注意,扫了一眼,再次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看自己的天书。
你也该休息了。看了两个小时了。
算了。你自己有数。
长秋看着楼满翻开书签的位置。P73。读了很多遍的书。
封面挺可爱的。
书页很旧。翻过很多遍了。
哦。这句她笑了。
写的什么?
看不懂,懒得看了。
她把视线转过去,在看闵安?
你是在看人家学习,还是在发呆?
应该是发呆。
嗯。眼睛没对焦。
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书。
……
四点四十分。长秋开始走神。
她想起今早闵安换衣服那五秒。
想起他在玄关回头看那把空椅子。
想起昨晚打牌时,他说“陈述事实”的语调。
想起前天,他抱着哭到没力气的她,说“不是。不会。”
你这人。
有时候真的挺烦的。
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做。
让人想生气都找不到理由。
她低头看他握笔的手。
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握笔的姿势还是高中的习惯——拇指压着食指,有点用力过度。
写久了会酸吧。
算了。反正我也不能帮你揉。
继续看你的书。
等一下。
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读小说读笑了。很正常。
但闵安看到的时候,停顿了那两秒。
他只是发呆。正好目光落在那个方向。
嗯。只是发呆。
那为什么要把视线收回去?
因为看久了不礼貌。
所以不是发呆。是意识到了自己看了太久,然后移开。
……
这算什么。
他看她读书,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这是……暧昧吗?
不。这太正常了。可很多轻小说的男女主,就是从一开始互相观察的懵懂里结下缘分,然后读者们就能猜到,这两个人以后要么是甜蜜情侣,要么是欢喜冤家,再不济,也会有一段被无数人共鸣,称之为遗憾的“爱过”。
可,任何人看到对面的人在做什么,都会下意识看一眼。两秒在社交安全范围内。移开视线是基本的礼貌。
这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那为什么我要想这么多。
因为他与她早早约定。
因为前天状态不对麻烦了他。
因为昨晚她说“帮你喂牌”。
因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因为……
这些又能说明什么?
约图书馆是学习。喂牌是战术。都没什么,没什么的。
每一件事都有合理的解释。
……
那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长秋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他也听不到我在想什么。
五点整。
楼满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回。扣回去。
“我妈催吃饭。”
“嗯。”
这对话。真是一点不浪费字数。
认识六年了还这样。不知道该说默契还是社恐,又或者是一男一女这容易被误会的标签下必要的尊重呢。
楼满收东西。电脑,充电线,水杯,眼镜盒,那支笔,那包用了半包的纸巾。《海鸥食堂》塞回帆布袋,封面朝里。
闵安收书。抽象代数,草稿本,两支笔——红的果然没用过。拉上书包拉链。
站起来。
椅子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结束了?
就……结束了?
不是,你们见面四个小时,说了几句话?
“等多久了”“刚到””看不下去“”我也看不下去“”要走了,再见“”再见“。
排除”嗯“”哦“外一共六句。
有点无语。
下楼时楼满走在前面。白羽绒服的帽子蹭到门框,她回头看了一眼。
闵安没看见——他低头看台阶。
其实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
门口。冷空气涌进来。
“那我往这边。”楼满指了指对面
“嗯。”
“下次再约。”
“好。”
……
楼满摆摆手。转身走进暮色里。
长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又低头看闵安。
……
他是这种人?之前是我想多了?莫非他们真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不知道。
但他前天收到的消息,昨晚打的牌,今天约的图书馆——
每一件单独看,都很正常。
每一件连在一起,好像又不那么正常。
……
又来了。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都是可能的。
所以别想了。
嗯。不想了。
路灯亮了。
闵安并未停留,转身,是与楼满不同的方向,回家去。
长秋坐在他肩上。
每一秒都觉得“这很无聊”“这没有意义”“这什么也说明不了”。
但胡思乱想的次数也都被她自己记了下来。
一共是八次。
明明是没有意义的事,但还是数了。
为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
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又轻轻放下。
……
算了。
不想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的脚步很稳。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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