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安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阳光切进来,正正好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背对窗户,没睁眼。 ——长秋。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一圈圈荡开。昨天的事、昨天的话、昨天的眼泪……全都扑了上来。 他睁开眼,从椅子上醒来。 他下意识往床边看去——也不在。枕头边没有,被子里没有,床尾没有。 心沉了一下。 那窗边呢,阳光划过,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那个喜欢看风景、荡秋千的女孩不在那。 不在。 然后他听见极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长秋在看书,看一会,翻一页,她碰不到书,便叫来风儿帮忙,透过打开的窗户,一缕晨光从她背后照来,给她棕黑色的发丝镶了一层细软的绒边。 闵安没出声,就这么看着她。 ——要不要问? 问“你还好吗”,太轻了。问“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吗”,太重了。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像医生查房。 可如果不问——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如果那种状态还会再来,如果他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会后悔。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长秋始终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很久没动。 然后她开口了,没转头,声音像平常一样轻快: “醒了就起床,赖床会长胖的。” 语气里没有一丝异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闵安没接话。 他下了床,走到书桌边,站定。 长秋仍然没有抬头,她的侧脸平静,睫毛没抖,嘴角甚至挂着一点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精心擦拭过的玻璃,透明,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终于开口: “你……” 只发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问什么? 其实什么都不用问了。逻辑上讲,如果长秋真的记不得昨天的事,那今天她会问自己为什么睡在椅子上,会好奇发什么什么,但她没有,说明她至少知道昨天的她出了问题,再往后,关于告不告诉自己发病的原因,就交给长秋选择了。 长秋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脸来,仰头看他。阳光在她血色的瞳孔里凝成两枚小小的、安静的月牙。 “嗯?”她歪了歪头,表情是那种熟悉的、略带戏谑的好奇,“我怎么了?” 她在等。她能读到闵安的心,她不想谈论昨天的事,决定用一个双关的问题把选择的权力交回到闵安手上,如果他真问了…… “没什么。”他说。 长秋眨了眨眼,没追问。继续看书,闵安站在原地。 “昨天——” 长秋没回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昨天怎么了?” 她的声音稳极了,稳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回答。 闵安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说,“被爸妈叫去串亲戚,忘了叫你,抱歉” 长秋“嗯”了一声,“没事,我昨天刚好有点不在状态,休息一下也不错。” 下午,阳光斜过去,房间暗下来。 吃过饭,闵安躺会床上,昨天晚上他根本没休息好,现在打算小憩一会,手机上却突然来了消息。 【嘉臾】:@所有人晚上没事的都来!小程序麻将,三缺一! 【嘉臾】:@闵安别装死,我知道你在 【朋友一号】:来 【朋友二号】:等我十分钟,吃饭 【楼满】:可以,我晚上也没事 闵安把手机扣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长秋还坐在窗边。下午那缕细长的阳光已经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冬日早暮的灰蓝色天光。她仍旧捧着那本书,一页都没翻。侧脸的线条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故意放轻的脚步。 他没有问。她没有说。 但那种微妙的、薄冰一样的沉默还悬在空气里。 手机又震了。 【嘉臾】:@闵安人呢?速来,楼满都答应了你还磨蹭啥 闵安坐起身。 “嘉臾叫打牌。”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 长秋没回头。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很轻,不到半秒。 “哦。”她说。 然后,又过了几秒,她才转过脸。那双血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润,月牙纹样淡淡地浮着,像被稀释过的光。 “你们打吧。”她说,“我——” 她没说下去。因为她看到闵安正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嘉臾发来的小程序卡片。 “是线上。”闵安说,“没有别人。” 他顿了顿。 “你要一起吗?” 长秋眨了眨眼。 “‘一起’的意思是……” “我操作,你在旁边看。”闵安把手机放回掌心,“以前不也这样。你帮我记牌,我负责点屏幕。” 他说得很快,语气尽量放平,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说完了,他也没看她,低头点开小程序,加载界面转了几圈。 长秋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剩手机里传出的、轻快的背景音乐。 然后闵安感到肩头微微一沉。 ——她变成人偶大小,落在他肩上。那条深棕色的月亮椅被留在窗边,空荡荡地晃了一下。 “那你专心点。”长秋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比平时轻,但努力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调子,“别输了怪姐姐没提醒。” “不会。” 闵安点进房间。 嘉臾已经在里面了,头像是个咧嘴笑的猫。朋友一号、朋友二号陆续进来,楼满的头像安静地亮在最下面。 【嘉臾】:@闵安你再不来我去叫替补了 【闵安】:叫谁 【嘉臾】:随便。 【闵安】:你女朋友? 【嘉臾】:? 【嘉臾】:你什么意思 【闵安】:啊,你没有。 长秋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 “你又气他。”她说。 “没有。”闵安点进牌桌,“陈述事实。” 嘉臾的头像闪了两下,发来一串省略号。闵安没理,开始调整设置。长秋凑近屏幕,发尾扫过他耳廓。 “他生气了。” “他没生气。”闵安说,“倒是待会急了会说‘你完了闵安’,然后下周约我线下打。” “你们男生真奇怪。”长秋评价。 “嗯。” “连生气的情况都是能够预测的。” “嗯。” 长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双血色的瞳孔弯了一下。 闵安点下准备。 牌局开始。 第一把,闵安手牌一般。字牌两张,条子三五不成连,万子只摸到个孤零零的二万。他皱眉。 “打红中。”长秋说。 闵安打了。 几轮过后,嘉臾碰了一对九筒,开始疯狂发得意表情包。闵安看了一眼牌河,又看嘉臾打过的牌。 “他要听的是条子。”长秋说,“而且大概率是边张。” “嗯。” 闵安摸到一张三条,没打,扣在手里。 接下来三圈,他宁可拆搭子也不往条子方向喂牌。嘉臾在屏幕那头敲桌板。 【嘉臾】:?? 【嘉臾】:你留三条下崽? 【闵安】:嗯。 【嘉臾】:??? 【朋友一号】:哈哈哈哈 【朋友二号】:经典针对 嘉臾最终没胡到那把。闵安自己也没胡,牌流了。嘉臾发了一串抓狂猫猫头。 “他好像真的很想赢这把。”长秋说。 “他一直很想赢。”闵安开始下一轮摸牌,“不用理。” 长秋看着屏幕上嘉臾的头像,又看看闵安面无表情的侧脸。 “你故意的。”她说。 “……陈述事实。” 她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二把,楼满坐闵安上家。 她打牌很稳,不贪不冒进,该碰碰该过过。闵安摸了一圈牌,手气转好,开始往清一色的方向做。 “留万子。”长秋说。 “知道。” 楼满打出一张九万。闵安犹豫了一下——他手里有一对九万,碰了能加速听牌,但也会暴露意图。他拇指悬在“碰”上。 “不碰。”长秋说,“她可能在喂你。” 闵安顿住。 “……喂我?” “嗯。”长秋盯着屏幕,“她上一轮打了五万,手里如果有八九万搭子,九万应该会再留一轮。打得这么干脆……”她顿了顿,“像在试你要不要。” 闵安沉默了两秒。 “你想多了。”他说。 “哦。”长秋把脸别开,“那碰呗,反正你牌好。” 闵安没碰。 他摸了一张,自摸听牌,下一圈自摸胡了。 【嘉臾】:? 【嘉臾】:你这运气分我一半我能上王者 【闵安】:可你还是星耀啊 【嘉臾】:说的你上了一样 【闵安】:我确实上了啊 【嘉臾】:…… 【嘉臾】:密码,绝对是混的 长秋没说话。她蜷在闵安肩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只收起翅膀的蝴蝶。 闵安打完下一张牌,余光瞥见她微微抿着的嘴角。 “……刚才那个判断是对的。”他说,“不碰更好。” 长秋没看他。 “本来就对的。”她声音很轻,“是你自己想多。” “嗯。” “我说她喂你,又不代表别的意思。” “嗯。” “只是战术分析。” “嗯。” 长秋顿了一下,然后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屏幕那头,楼满发了一条消息。 【楼满】:刚才那张九万是不是打早了 【楼满】:感觉你应该在要万子 闵安看了三秒。 【闵安】:没有 【闵安】:随便打打的,运气好而已 发送。 【楼满】:对了,我大概初七之后有空 【闵安】:好 他感到肩头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长秋开口,声音闷闷的:“说谎。” “嗯。” “她肯定猜到了。” “嗯。” “那你——” “猜到了也不影响。”闵安摸牌,打牌,“下次她就不喂了。” 长秋不说话了。 窗外夜色沉下来,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闵安脸上。他打出一张牌,牌河又满了一排。 “……其实,”长秋忽然说,“她人挺好的。” 闵安手顿了一下。 “会记得跟你的约定。”长秋的声音很轻,“还会帮你喂牌。” 闵安没接话。 “……我没说她不好。”长秋把下巴搁回膝盖上,看着屏幕,“随便说说。” 牌局继续。 第三把,嘉臾开始明显针对闵安。 他碰了闵安要的牌,杠了闵安可能听的张子,出牌时故意把闵安卡得死死的。朋友一号在公屏发笑哭表情,朋友二号说“火药味”。 【嘉臾】:刚才谁卡我条子来着 【嘉臾】:天道好轮回.jpg 闵安面不改色地拆了一对将。 长秋从他肩上坐起来:“他报复你。” “不急,还有下把。” “会萤吗?” “会萤的。” “他打牌太冲了,听牌就得意,别人喂什么他都吃。这种打法早晚——” 闵安胡了。 杠上开花,自摸满贯。 嘉臾的头像静止了三秒。 【嘉臾】:………… 【嘉臾】:我恨你 【闵安】:谢谢 【嘉臾】:不是夸奖! 【闵安】:现在是了 长秋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牌局结束时,嘉臾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我不服”。朋友一号说“下次再战”,朋友二号说“睡觉了明天还要走亲戚”。楼满的头像亮着,没退。 【楼满】:你假期有什么打算吗?我导师让我看一个医学仪器的讲座,根本听不懂,还得看论文,QWQ 闵安看着那行字。 肩头,长秋的呼吸很轻。 【闵安】:没什么打算,但确实该学点什么了,要不去一起去图书馆? 【楼满】:好,到时候叫我,下午,早上起不来 【闵安】:我也起不来 【楼满】:xbhl,早点休息,晚安 【闵安】:安 楼满的头像暗了。 闵安退出小程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像旧年的余音。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小片银白色。 长秋还坐在他肩上。 “她约你了。”她说。 “嗯。” “开心吗。” 闵安想了想。 “还好。”他说,“只是去图书馆。” 长秋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头轻轻画着圈。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去吧去吧。”长秋说,“总闷在家里不好。” 闵安没接话。 他感到肩头那个小小的身影往他颈侧靠了靠。 “……嗯。” “多出门走走。” “嗯。” “我没说不让你去。” “嗯。” 长秋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只是……提醒你一下。” 闵安偏过头。 月光里,她棕黑色的发丝泛着淡淡的光。那双血色的瞳孔垂着,月牙纹样安静地浮在里面,像睡着了的星星。 “提醒什么。”他问。 长秋没看他。 “提醒你,”她说,“学习就好好学。” 顿了顿。 “别被人拐跑了。” 闵安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知道了。” 长秋没动。 “还有别的要提醒吗。” 长秋摇头。 她缩成更小的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耳尖在月光下透出淡淡的粉。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渐渐停了。 闵安躺下,拉过被子。 “晚安。”他说。 过了很久。 “……晚安。” 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很轻,像雪落在空枝上。